矮几上的铜勺渐渐冷下来,勺面只映出炭盆里一点暗红。赵馥灵没有松开他的手,纸张也仍在她另一只手里,折痕被掌心的热意慢慢焐软。
过了很久,范军医走上前,轻轻替老人合上微张的嘴,把羊皮帽盖在他的胸口。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他走得很安静。”范军医低声说,“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人,在最后一刻,还像缺着什么。他方才那口气,总算松下来了。”
“他抓住了吗?”
“抓住了。”老人看着那面被炭火映红的毡壁,“一勺蓝火。还有一座小山。”
赵馥灵点点头,把胡十二的手放回被子上,替他将胸口那顶羊皮帽,轻轻摆正。
帽檐上的毛,被他戴了十几年,早已磨成了一圈光滑的、发亮的圈。
翠微把床边的矮凳往里推了推,凳腿在地上擦过,发出一声细响。她蹲下去,拾起落在地上的一小截线头,捏在指间看了看,随后收进掌心。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
“扬州知微。”
四个字,像四根细细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帐帘被轻轻掀起,又轻轻落下。
郑君珩走进来,肩上落着雪。
雪片在他的肩头融出深色的小点,他抬手拂去时,指节仍带着外头的冷意。走到床前,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羊皮帽上,接着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
他先看了床上的老人,在床边站了一息,抬手,行了一个军礼。
很缓,很重。
然后他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低下头,越过她的肩膀,看那张纸。
他看完最后一行,下颔慢慢收紧。
“知微。”他说。
她把纸折起来,攥在手心。
“你认得。”
“扬州善堂的东家。”他的声音很低,“颜知微。我在扬州查盐课的时候,他替我治过咳。”
“我知道。”
郑君珩的目光停在她攥紧的手上,没有伸手去取那张纸。
“我也知道,”郑君珩说,“你不愿意往下想。”
她闭上眼。
帐外,雪还在下,沙沙,沙沙。
“不一定是他。”她轻声说。
“不一定。”
“同名的人,”她说,“天下很多。”
“是。”
他没有将纸上的两个字说成定案,只在她身后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那个名字要查,这张纸的来处也要查;此刻,她还没有力气把每一个可能摊开。
两个人,守着那张矮床,守着一个再也不会说话的老斥候,谁也没有说话。
帐口矮桌上的小瓷瓶里,还剩半瓶高度酒,在炭火的映照下,微微反着光。
瓶身上落着一圈薄薄的暖色,光停在那里,没有照亮纸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