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货物,从南到北的路。
她的手指,沿着纸面往下滑。
纸上的墨有深有浅,写得整齐的地方,笔画收束得干净;几个转折处却略略发散,像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停过。赵馥灵把纸往炭火照不到的地方挪了挪,免得热气烘脆了它。
“月二十六,云朔,入营。”
最后一行。
只有四个字,墨色比别的字更深,像是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手在抖。
“扬州知微。”
赵馥灵的呼吸,停了。
帐里很静。
静得连炭火裂开的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息,又好几息。
手指,轻轻地、轻轻地,发起抖来。
纸角在她的掌心里颤了一下,泛黑的边沿轻轻掀起。翠微往前半步,伸手想替她托住,却又在她身旁停了下来,只把手收回袖中。
“王妃……”
胡十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回神,转过头。
老人的右眼,已经半阖,目光飘得很远,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帐顶。
“老子,”他喘了一口气,“这辈子,没读过书。”
“老人家……”
“可是,”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老子闻过的人,没有看错过。”
她没有把纸收起来,只是将掌心略微合拢,让那几个字留在指间。范军医向前一步,俯身看了看胡十二的脸色,又停住了。
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告诉杜成,”他说,“他的鼻子,比老子强。”
她知道杜成早已不在了。老人这句话,像是隔着帐顶的风雪,对另一个年轻人说。
她没有纠正他,只轻轻答:“我替您记着。”
“还有……”
“您说。”
“那座小山,”他的声音,已经细得像一根线,“老子,闻到了。”
她握住他枯瘦的手。
那只手,布满老茧,又冷又轻,像一把风干的树枝。
她把手指收拢,让自己的掌心覆住他的手背。老人手上的老茧磨着她的指节,粗糙而干冷,像一件穿过许多风雪的旧物。
“杜松,”胡十二喃喃,“新鲜的。”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右眼闭上。
帐外,雪落在毡子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一本书。
她握着那只手,坐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