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轻轻吐出一口气。
“够了。”
范军医将矮几往旁边挪开,铜勺仍留在托上,没有去碰它滚烫的勺身。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又睁开眼。
帐里有人轻轻拨了拨炭,火光一明,又静下去。帐帘的缝隙漏进一线雪光,在毡壁上缓慢地晃。
“王妃。”
“在。”
“老子的皮袄,”他说,“里子。”
她愣了一下,伸手,翻开那件被剪开的旧皮袄。
缝在里头的布料颜色深浅不一,几道补痕交叠在一起,针脚歪斜得有些固执。她摸到缝线底下有一处异样,指腹停在那里,没有立刻用力。
领口的内衬,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线头外露,显然是自己缝的。她摸到一个硬硬的方块,用小刀挑开缝线。
小刀尖抵进线脚时,布面微微绷紧。翠微伸手替她托住皮袄,免得那块旧料受力滑下去。她们的手指离得很近,谁也没有碰到谁。
一张纸。
折得很小,边角被汗和油浸得发黑,软软的,像一片被压扁了的叶子。
赵馥灵将它放在掌心,指腹感到纸面薄得几乎留不住重量。她鼻尖微微发酸,那味道像一封在旧木箱底压了许久的家书,潮意退去,只剩一线淡淡的旧纸气。
“杜成留给老子的。”胡十二的声音,轻得像烟,“说,等一个能闻得出来的人。”
她双手捧着,没有立刻打开。
她的指尖隔着纸面触到一道折痕,纸的边角在掌心里轻轻硌了一下。那薄薄一片东西被油汗浸过,脆弱得仿佛多一口气,就会碎在她手里。
“老子看了两年多,”他说,“看不懂。上头的字,认得一半。”
“为什么不给大帅?”
“怕。”
“怕什么?”
“怕给错人。”他笑,笑得很苦,“老子的鼻子,闻不出,谁是好人。”
范军医垂下眼,手掌轻轻按住床沿。帐内的炭火落下一点灰,没有人去拂。
她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把那张纸摊开。
纸很薄,被折痕割成了十几格。
最上头,一行小字,写得很整齐:
“月初三,扬州,乳香两斤,出。”
下面一行:
“月初五,苏州,转。”
再下面:
“月初九,江陵,转。”
“月十二,汴京,转。”
“月十八,长安,转。”
一行一行,记着日期、地点和货物的转手。几处折回,最后才往北,进了云朔。
那是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