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
声音比平时更沙,像两片磨薄了的纸。
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说“感觉怎么样”,也没有说“很快就会好”。
矮凳的一条腿短了些,坐下时微微晃了一下。翠微伸手按住凳沿,等她坐稳才松开,转而站到她身后,手指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守着。
她想问,话却堵在喉间。
范军医站在床侧,与她的目光碰上,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贴着衣料,指尖一点点收紧。炭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帐顶上有一缕烟痕,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箭,”胡十二慢慢说,“从甲缝里,钻进来的。”
“什么时候?”
“第六座,”他笑,“老子以为,是被人推了一把。”
他的右眼略微弯了一下,那点笑意来得很淡,停在眼尾,像雪地里一小片没被风刮走的枯叶。
“您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的右眼眨了一下,“老子还能站在校场上,看那座小山吗?”
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握住。
矮桌上的水碗映着一点火光。翠微站在她身后,袖口垂落,双手攥得很紧。
胡十二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帐顶。
“听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王妃有一勺蓝火。”
“有。”
“老子这辈子,”他说,“没见过。”
她愣了一息,随即站起来,对翠微做了个手势。
不一会儿,翠微捧着一个小瓷瓶和一把铜勺进来,放在床边。
范军医看了一眼,将靠床的毡角收妥,让翠微把酒瓶放远些。他搬来矮几,在老人看得见、手却碰不到的位置,放稳铜托与长柄小勺。
赵馥灵只取了一点酒。范军医守着火,替她引亮勺中那一小片蓝。
没有浓烟,也没有轰响。
淡淡的火焰,像一片透明的花瓣,在勺面上轻轻摇。
胡十二的右眼,慢慢睁大。
那点蓝映进他仅剩的右眼。照着他脸上皱纹的,仍是帐里那盏昏黄的灯。
帐内的人都停了手。范军医的袖口还挽在手肘,掌心朝下,悬在半空;翠微站在床尾,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火焰映在铜勺的边缘,将那一圈冷色照得近乎透明。
赵馥灵没有催他,也没有出声。她坐回床边,让那点光安安静静地留在老人眼前。
其实只有短短几息。他看得那样专注,却像已经看了很久。
像一个人,站在三十年风雪的尽头,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好看。”他说。
“是。”
“比北狄的汗,”他吃力地笑,“请老子喝的那一壶,好看。”
赵馥灵低头看了一眼勺里的光,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勺里那一点酒很快烧尽,蓝火缩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