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搭在营盘最南边,背风,两层毡子。三盆炭各隔着一段距离,帐顶留了排烟的口,门侧毡脚也没有封死;药童不时来看火、换气。
帐外的雪被风推着,沿着毡帐的边缘打转,偶尔钻进帘缝,落在门槛上,化成一小点深色的水。守在帐外的兵把手拢进袖子里,见她过来,立刻站直了些,连肩上的雪也顾不上拍。
“王妃。”他低声行礼。
赵馥灵点了点头,抬手掀帘。帐帘沉沉垂回去,把外头的风声截成一片模糊的低响。
她才走进去,浓浓的药味便迎上来。黄连、甘草,夹着薄荷的清凉,底下是血腥味和烧酒。风从帐口带走一层,又有新煎的药气漫上来。
她下意识收住了呼吸,胸口微微一紧,过了片刻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帐里的热意黏在眉间,炭盆里的火星偶尔一跳,映得桌上那只粗陶药碗泛出暗红的光。
她垂眼,看见门边搁着一双沾了泥的靴子,鞋底还黏着几片草屑。军医的药箱靠着墙,箱盖半开,里头的布卷叠得整整齐齐,几根用过的木签斜插在一旁的小筒里。帐内收拾得井然有序,只有那股混在热气里的药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最里面的矮床边,站着范军医。
他没有穿蓝布袍,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衫,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洗得发红,指甲缝也已仔细刷净。看见她,他微微欠身,神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身后的药童将一条拧干的布巾挂回木架上,动作放得很轻,怕水滴落到地面,仍有一滴水从布角坠下来,啪地打在盆沿。
“王妃。”
“范老先生。”她顿了顿,“那天……”
“那天,老夫被关了一晚。”范军医打断她,语气平平的,“老夫活了六十年,头一回,体会到病人是什么感受。”
“老先生……”
“老夫以后开的药方,”他慢吞吞地说,“会写得更温柔一点。”
她嘴角动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小馥在她脑海里,轻轻补了一句:
“老先生这句话,说得很轻。”
“嘘。”她在心里说。
小馥没有再出声。
范军医侧开身,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他等您。”他压低声音,“老夫劝过,让他先睡。他说,睡了,就不一定醒了。”
范军医说完,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擦了一下,像是想抹去什么看不见的痕迹。他的眼下泛着疲色,灰白的鬓发被炭火烘得微微卷起,却还是站得笔直。
***
矮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
床边矮凳上搁着一只温水碗,药童将它移到矮桌上,让出位置。碗沿留着一道淡淡的水痕,映着炭火,像一圈摇晃的薄红。
油亮的旧皮袄已经被剪开,露出底下缠得厚厚的白布。布的左胁位置,渗出一大片暗红,边缘已经干成了褐色。
羊皮帽放在枕边。
那颗花白的脑袋,枕在一个粗布缝的小枕头上,胡子上的霜早化了,变成一缕一缕湿润的银丝。
赵馥灵鼻翼轻轻一收,喉头有些发涩。那气息像冬日收起来的旧被褥,曾经贴着人的体温,后来在风雪里沾了尘,留下沉沉的皮革气。
左眼闭着。
右眼睁开一条缝,静静地,看着帐顶。
赵馥灵走近床边,鞋底落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她看见被角下露出一截瘦得惊人的手腕,皮肤皱得很深,青筋沿着腕骨蜿蜒,像干涸河床里剩下的细水道。
“老人家。”
那条缝,慢慢转过来。
看见她,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