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每次回来,还是会来找他。
两个人坐在东六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姜御霄说边关的事,说北朔的月亮比长安的大,说匈奴人的马跑得比风还快,说他有一回带着三十个人追了三百个胡人一整夜,追上才发现,是一群被吓破胆的羊奴。
姜翎风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第二天就跟着他去边关。
姜御霄听了他的想法,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去边关干嘛?你该好好读书才是,别和我一样,空有一把力气,被别人背地里喊傻大憨。”
“那大哥教我打仗。”
“打仗有什么好教的。”姜御霄靠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着头顶的叶子,“你读好书,做个文臣,做个辅政之臣,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比什么都强。”
姜翎风那时候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他慢慢明白了。
姜御霄知道自己不是做皇帝的料,也不打算争,自从皇爷爷否了他和公孙令妤的婚事,后来武肇皇后去世。他的心愈发的冷硬,可大哥的上头,再也没有兄长安慰他了。
那时候的他,只想着守住北疆那一亩三分地,这长安,再也不想回来了。
姜翎风终究没有成为大哥期望他成为的那个人。
他拿起刀剑,领兵去了湿嶂绵延的南疆,肃清百坞千寨,拒吐蕃蛮夷于可玛海之外,不使其越雷池一步。
母妃走了之后,父皇很少再提她。
偶尔说起,也只是淡淡一句“你母妃当年如何如何”,像在说一个不太相干的旧人。
姜翎风有时候想,父皇是真的忙,忙到没有时间怀念一个人。
还是他太擅长把怀念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找不着的地方。
父皇这些年越来越像一个皇帝,越来越不像一个父亲。
而姜御霄,那个在他四岁丧母、父皇顾不上他的年月里,带他去吃羊肉汤、教他骑马、在他膝盖流血时塞给他一颗糖的人,那个在他心里亮堂了十几年的人。
姜翎风靠在墙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牢狱已经全黑了,窗外的灯笼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昏黄。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腿上还搁着姜衍刚才给他夹的那一筷子鱼肉,早已凉透了。
他伸手把酒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手有些不稳,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
他端起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滑进喉咙里像一条冰凉的蛇。他把杯子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姜御霄有一回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四弟,想要活成自己想要的人挺难的,这外面的地界也不像咱们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是坎坷,能靠得住的人不多,你得学会自己靠自己。”
他那时候没往心里去,觉得大哥喝多了说胡话。
如今坐在这间黑屋子里,他才咂摸出那句话的滋味来,酸得发涩。
等明日,出了这座牢狱,这世上再也没有四皇子姜翎风。
只有搬山的庶人苦役江凌峰。
这样也挺好,自由自在,再也不用考虑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