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他都没跟宋晓说。
宋晓的信,倒是来得勤。
那人临去时带了纸笔,说是路上若得空便写。如今到了临江,安顿下不久,信便一封接一封地来了。
第一封信,报平安,说路上顺利,那包驱寒的药,还真用上了一回——夜里落雨,他在车里头冷,煎了一剂喝下,浑身都暖了。信尾还补一句,说你备得倒贴心。
第二封信,说宋齐的病。说看着凶,其实没大碍,请了大夫开了方,日日煎着吃,人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信里透着点松了口气的意思,可江予读得出来,宋晓那头,到底还是被家里的事绊住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第三封信,就长了。宋晓写他在临江的打点——族里的账、几处铺子的交割、跟各房的往来酬酢,一桩一桩,都压到他一个独子头上。他写得琐碎,末了才点到正题,问江予这头如何,仓里货进得顺不顺,东头那间新铺子,试着营业可有什么难处。
江予读着这信,眼前便浮起宋晓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写信的样子。那人写账写惯了,字又秀气,写起信来,也跟记账似的,条理分明,偏到要紧处,又透出点掩不住的、对他的挂念。
江予都看在眼里。
他回信,却总写得淡。
铺里的进项,仓里的货,周师傅的新菜,胡掌柜的来信,新铺子试着营业的几桩琐事——拣些能说的说出来,拣些不能说的,便按下不提。关于那风声,关于他心口那根愈绷愈紧的弦,关于他这些日子独自扛下的那点沉,他只字未透。
他甚至,在信里,还劝宋晓多在临江待些时日。
"家里的事要紧,不必急着回来。这头有我。"
又是"这头有我"。
这一句话,他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写到口干,才觉出,自己这是把宋晓往远里推了又推。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
风暴快来了。宋晓离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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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
有一夜,江予从城南仓里深夜归来,推门进了铺子。屋里黑着,只有门头那盏熟灯,照着一点昏黄。
他这才想起,这些日子,都是他一个人,自己点灯,自己熄灯,自己下栓。宋晓走后,那盏灯,便再没人为他拨亮过。
他立在门口,没来由地,就生出了一点想点灯的念头。
他走到堂屋中央,把宋晓常给他留的那盏熟灯,擎起来,走到案边,用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噗"地跳起来,幽幽的,把一小片暖黄,投在空空的墙上。
江予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算账。他就那么立在灯前,望着那一点火。
这灯,头一回,不是宋晓给他点的。
灯还是那盏灯,火还是那团火。可点灯的人不在,那点暖,便像是空了半截。
他这才恍然觉出——原来这些日子,他所以觉着这铺子空,觉着头一回这般冷清,不全是为了那件越来越沉的风声。
还为了,少了这个人。
江予闭上了眼。
他不敢把这念头往深里想。他怕一想,就再也不能这样干净利落地,把宋晓往外推了。
可夜太静,那点火又太晃眼,那点被他压在最底下、最不敢去碰的东西,到底还是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
他想宋晓了。
不是铺子里少了个人手的那种想,也不是生意上少了个人搭话的那种想。是更深、更没来由的那种——是夜里推门,觉着这屋里该有个人在等他;是提笔写信,写到一半,笔便悬住,满心要说的,临到了,只剩一句"这头有我";是望着这一盏灯,满脑子都是那人在灯下,挑眉、打趣、递帕子、推粥碗的样子。
江予把这些念头,一样样压下去。
他不能想。
风暴还在外头攒着劲,他得先把眼前这关,一关一关地过。宋晓,就让他好生在临江待着,做他的宋少爷,打点他的家事,别被这府城的风吹草动,惊扰了分毫。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涩,反倒被他自己,稳稳地吞了下去。
他最后把灯拨暗,留着一豆光,转身回了屋。
窗外,风正一阵紧似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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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在临江,人回去了,心却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