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白日里,被家里的事裹着,东奔西走,打点族务、侍疾、会客,忙得脚不沾地。宋齐的病渐好了,可这一个家,到底还是得他这个儿子来撑着。他脱不开身,心里头,却总像是吊着半截,落不到实处。
这半截,挂在府城。
他走时还道,不过是回临江打点些家事,便回去。可谁知家里头的事,一桩接一桩,拖着他,竟没个了时。他越待,心里越急,可面上又不好表露——父亲病了,做儿子的,哪有这时当口还惦记着外头生意的道理。
他便这样熬着。
可到底,他的心思,还是被临江南界的那些风声,给勾回了府城。
宋家在临江是有根基的人家,宋晓在这地面上,人脉广,耳目也灵。他这些日子,跟几家相熟的商号、几个经年走动的人碰了面,酒桌上、茶盏边,便陆陆续续地,听来些话。
这些话,起先还是些泛泛的行情。什么连翘今年紧俏啦,什么府城那头近来有人大手笔收货啦。宋晓听着,只当是寻常的涨落,没往心里去。
可后来,有那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得近了些:
"府城那个野禾,近来怕是被人盯上了。"
宋晓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哪位说的?"他面上不露。
那人摆摆手,一副"你知我知"的神色:"不用谁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野禾揽了那么多连翘的货,又把价抬上来了,动了谁家的饭碗?府城的水深,姓江那后生又是……"他顿了顿,大约觉着"外姓儿"三个字不好当宋晓的面说,含糊带了过去,"反正是个没根底的。他这路走得急,早晚要出岔子。"
宋晓没接话,只慢慢把茶喝了。
他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接着,他又听人说,有人要动江予的货源——产地里出了生面孔,高价收药,撬他的约;又听说,江家那头,对江予这个"外姓儿"在外头的动静,也渐渐有人说话,道是不安分、惹是非。
这话头一起,宋晓的心,就真真地悬了起来。
他太知道江予了。
那人面上温顺,内里却是个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的性子。越是风声紧,江予越不会跟他说半句软话、半句难处。他只会一个人闷着,一个人顶,顶到实在顶不住了,也不肯吭一声。
宋晓想想,就觉得胸口发紧。
他在临江,隔着一道道山、一座座城,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府城那头的模样。他拼出来的,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模样——江予一个人,站在那渐渐起了的风口上,形单影只,却偏不肯回身,向谁讨一句帮。
宋晓想回府城。
这念头,一天比一天烈。他盘算着手头这些家事,哪一样能撂下、哪一样必须了结,怎么把日子往前赶一赶,好尽早脱身。
可宋齐的病,到底还没利索;族里那几桩交割,也还欠着最后一笔;各房的往来,更是拖泥带水,一时收不了尾。
他被这一件件家事,死死地绊在临江,进不得,退不得。
夜里,他躺下,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府城那盏灯下,江予一个人的身影。
他想,江予这会儿,是不是又一个人点灯、一个人下栓、一个人对着空灶台发呆?是不是又有那什么风声、什么难处,都自己咽了,半句不跟他说?
宋晓越想,越睡不着。
他索性披衣起来,坐到案前,就着一点烛火,给江予写信。
写什么呢?
他心里,有千句万句,都堵在喉咙口。他想问江予:府城那头,是不是真有人要动你?你的货源、你的约,可还守得住?你一个人,累不累,难不难,夜里可曾也像我这样,睡不着,就点一盏灯,望着它发呆?
这些话,他提起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末了,落在纸上的,却只有寥寥数行——
"家中诸事,将了。父亲渐愈,勿念。
你在府城,一切可好?若有事,务必来信。"
写到"务必来信"几个字,宋晓的笔,到底停住了。
他望着这几个字,喉咙发哽。
他多想在"来信"前头,再加上一句"别什么都自己扛",再加上一句"我很快就回",再加上一句——那句他憋了许久、却怎么也不敢写出来的话。
可他终究,一个字都没加。
他太知道,那些话,这会儿写不得。写出来了,就破了分寸,就乱了那点他们两人都小心守着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宋晓把信折好,吹了烛,又回到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