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轮月亮,被云遮得半明半暗。
他睁着眼,望着那点漏进来的月光,心里头,那股子牵挂,隔着这一道道远路,非但没散,反倒更沉了。
像是一坛子酒,越闷越浓。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惦"着那个人了。这份惦,跟从前不一样。从前,是朋友、是兄弟之间的照应;如今,是一个人在远方,把一个名字,揣在心口,日日焐着,焐得发烫。
可他终究,什么都不会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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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这头,夜深了。
江予独自点的那盏灯,还在堂屋里幽幽地亮着。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慢慢地,往这间铺子围过来。
江予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这些日子收进来的信——石头的,周师傅的,胡掌柜的,还有新铺子掌柜递来的几行字。他一封封地看,一遍遍地,把这盘生意的脉,又摸了摸。
石头那头,种药扩户的进度照旧,不疾不徐;周师傅那头,新试的几道药膳得了回头客的赞,分号的事,却是知着分寸,只字不催;胡掌柜来信,问下季当阳当归的底量,话里话外,照旧是那副老行尊的实诚;新铺子掌柜写得细,把这些日子试着营业的进项、几桩磕绊,一样样列得清楚。
每一处,都还有条有理地运转着。
可江予知道,这平静,是水面的平静。
水面底下,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伸进来了,正一点一点,试探着,逼近着。
他把信一封封归置好,吹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下那一盏。
那一盏,头一回,不是宋晓给他点的。
江予望着那团火,把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最深处,压得结结实实。
风暴,就压在底下。
他没让人瞧出来半分。
而在离着好几座城的万和堂里,那一盏灯,却亮得正旺。
静堂里,沈掌柜仍未歇下。他坐在灯前,面前摊着那副老画就的地势图,指尖,正慢慢地,从府城南街、东头野禾的新铺子,一路点过去,点到城南仓,点到产地里那三处地头,最后,落在连翘那一味药上,停住了。
他的手,已不再只是圈着、看着。
那些个"收连翘的动静""被打招呼的商号""产地里的生面孔",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这盘棋上,已经落下的几枚子。
明面上,行里还看不出什么——那后生照旧收着他的货,守着他的铺子,根基像是稳稳当当。
可暗地里,万和堂这盘棋,已经摆开了头。
沈掌柜把茶盏轻轻搁下,抬起眼,望着墙上那半明半暗的灯影。
"风起了。"他低低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这一句。
窗外,夜风正紧,从万和堂那方天井上呼啸而过,打着旋儿,一路向南,卷向府城的方向。
而在府城南街那间铺子里,江予仍守在那一豆灯下。
他是明处的人。
明处的人,看不清那已经向他收拢过来的、暗处的局。
他只知道,这安稳,不知还能守上几时。
宋晓在临江,也正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只余心中那一点未及出口的东西,在各自的夜里,暗暗地,愈烧愈沉。
风,确确实实地,起来了。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即将,迎来最大的一场考验。
——只是此刻,谁都不曾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