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是两间铺子。南街的药膳馆是一间,东头那块挂了"野禾"匾的新铺子,又是一间。南街这头,周师傅掌着勺,日日把几道药膳做出名堂来;东头那间,卖成药、卖药酒,新来的掌柜做事仔细,把柜面、货架都理得清爽,只这些日子还只在试着营业,没正经张罗开张的事。
最上头,是小医馆合作网。府城及周遭,一家接一家的小药馆,供药材、供药酒、供药丸,合起伙来研制些新东西。这网一撒开,销路便一条条搭起来了。
江予把这五层,从上到下捋了一遍。一层扣一层,缺一环都不成。
他夜里就着灯,把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到了簿子上。记到末了,他停了笔,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这盘生意,如今,再不是"江家那外姓儿"手里的小打小闹了。
"野禾"这两个字,近来在府城、龙泉镇的药材行当里,被正经地提了起来。起先是说那后生收货、囤仓,把连翘的散货收得紧了;后来便有人说,野禾铺子里的药、酒、丸,成色齐整,价也公道,跟它沾着小医馆、里正人家,路子铺得既细又长。再往后,连那些脑筋活络的散货贩子,碰了头,也要问上一句:"野禾那头,近来有货没有?"
这便不再是"江家那外姓儿的铺子"了。
这是"野禾"。
是行里被人正经提起、掂量起分量的一个字号。
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江予望着簿子上这一条链,心里头,却没半点松快。
他反倒更沉了。
因为风声,正一天比一天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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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不是过耳不闻的人。
这些日子,他往仓里、往铺子里、往小医馆里走,耳朵里,一天比一天收进些不一样的东西。
先是连翘的动静。
不知从哪一天起,市面上往来的连翘,竟一日比一日金贵起来。江予起先没太在意——他自家收货,市上连翘原本就一天少似一天,价钱硬是顺势的。可后来,他细着一看,觉着不对。
往年这时候,连翘的散货,总还有些在市面上流着。如今,不止是散货少了,是有人在大宗地收。不是他江予那种一处一处立约、一担一担收的法子,是敞着口子,重金往里收——只要成色过得去,不问来路,不问地头,价给得痛快。
府城几家往日常走连翘的坐商,这些日子陆续都闭了嘴。问起来,只说"这段日子连翘不好进",神情却都透着点不自在。
又有相熟的散货贩子,私底下递了句话给江予:前些日子,有做药材的商号,被人"打了招呼",明面上没说什么,暗里,却是叫他们"手头的连翘,先别急着往外放"。
江予没接那话,面上也不动声色,只谢了那人一句,便走了。
可他心里,却把这条线索,记下了。
再往后,产地那头,也来了信。
有说,夷陵、当阳一带,近来有生面孔,挨家挨户地摸,说是要收药,价开得比江予立的约还高。那几户新立约的人家,有那心志不坚的,已经被说动了几分,托人带话,语气里透着点试探——"江掌柜,明年这约,价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江予读了信,把纸按在案上,半晌没动。
他把这些迹象,一条一条,在脑子里串起来。
大宗收连翘的动静,商号被"打招呼",产地有人来出高价撬约——这三样,单拎出哪一样,都能找出个不相干的由头来。可三样凑到一处,江予就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行情涨落。
这是有人,把手伸进府城这道水里来了。
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他"野禾"手里攥着的,是连翘的货源、连翘的价。有人要动这价,有人要动这货源,头一步,便是要从根上,撬松他在产地那头的约,断了他收货的根。
这一步,走得安静,走得阴沉。
可江予读得懂。
他把这些念头,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越多,心口那根弦,绷得越紧。他到底没跟任何人声张——连宋晓,他都没在信里提半句。
一则,是还没到那一步,露了风声,反而不利;二则,也是最要紧的,是他不愿宋晓沾上这滩水。
宋晓在临江,守着宋齐,已经够他挂心了。他江予这头的事,能自己扛,便自己扛。
这"独自扛"的念头,自宋晓走后,便在江予心里,长了出来。像一根悄悄抽出的枝,起初不觉,如今,却愈发明晰了。
他一个人在这滩边上站着,望着那渐渐翻涌起来的水面。风暴还没到,可那股子压着的气息,已经透出来了。
他得一个人,先把这架势,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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