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红光未褪,湿意沉沉,满目荒芜死寂,曾经温润通透的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的苍凉。
从此人间风月,山河万里,再无半分暖意。
他抱着怀里懵懂安睡的小狐,一步一顿,缓慢艰难地走出这片埋葬了五百年深情、碾碎了所有执念的血色荒原。
猎猎风声穿野而过,卷起满地干涸血痕与细碎残灰,漫天飞扬,荒芜萧瑟。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踏在刀尖之上。一路低低呢喃,一遍遍唤着那个刻入神魂的名字,不厌其烦,不敢停歇。
他怕风声太大,吹散这仅存的念想;怕岁月太长,磨掉仅剩的余温;怕这最后一点属于白九的痕迹,终究会离他而去。
“白九……”
“我的近辞……”
“我的白九……”
天光破晓,冲破沉沉夜色,温柔晨光漫遍荒芜山野,驱散了彻夜不散的阴寒血色。
远处天际泛起一层浅浅暖光,温柔细碎,落满他满身伤痕与孤寂。
谢清辞垂眸望着怀中毫无知觉、安稳沉睡的小狐,疲惫的眼帘轻轻垂落,眼尾泪痕未干,浅浅泛红,字字呢喃,字字皆泪。
“你说,五百年的光阴,足够一只狐狸走到我身边。”
“你做到了。”
“你历尽山河风雨,跨越岁月漫漫,终于走到了我身侧。”
“从今往后,你不用再等我了。”
“换我等你。”
“换我守你,岁岁年年,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谢清辞怀抱一身破碎温柔,满身满目疮痍,踏着万丈晨光,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前走去。
前路漫长孤寂,余生岁岁清冷。
但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岁岁相守,生生不负,此诺至死不渝。
晚风徐徐,吹散荒原死寂,裹挟着山野间泥土与衰草的湿润气息,取代了蚀骨的硝烟与魂灭的寒凉。可这鲜活的人间气息,半点也熨不平他心口翻涌的荒芜剧痛。
披风牢牢兜着怀中娇小的身躯,层层遮挡,密不透风,只为护住那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生机。小白狐埋在温暖的披风褶皱里,只露出一点粉嫩小巧的鼻尖,胸膛起伏微弱又缓慢,细得如风中残丝,仿佛只需一缕清风,便能彻底掐断。
谢清辞双腿早已麻木失觉,膝盖以下彻底没了感知。脚下碾过碎石泥土,高低错落,他却全然分辨不出,每一步落地都虚浮无力,如同踩在薄冰虚空之上,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坍塌。
肉身早已濒临透支,灵力尽数耗尽,脏腑被天道余威震得隐隐作痛,气力正一寸寸从四肢百骸流散。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怀中这团小小的生灵,是白九献祭神魂、耗尽五百年修为,为他换来的余生,是这世间最后一点属于近辞的痕迹。
他一旦倒下,便是永别。
硬生生撑了半个时辰,浑身筋骨酸痛欲裂,几欲散架,他才勉强挪到路旁一方灰黑巨石旁,背靠着冰凉石壁颓然落座。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小白狐挪至膝头,披风层层裹紧,隔绝旷野夜风,护住那一丝来之不易的温热。
安顿好怀中唯一的念想,他才缓缓挽起左臂衣袖。
一道深浅错落的青纹,静静匍匐在白皙皮肉之上。
往昔岁月,这道青纹沉郁鲜亮,带着灼热灵力,是白九以本命灵力为他铸就的护身符。从前每一次天道反噬、劫难临身,都是这人耗损自身修为,以青纹为锁,替他挡下所有致命伤害,硬生生锁住蔓延心口的劫厄。
可此刻,往日灼热鲜活的青纹,已然褪去所有色泽与灵力,化作一层浅浅淡淡的冰裂纹路,像干涸千年的河床,静静烙印在肌肤之上,不消退,不愈合,只剩满目苍凉的痕迹。
谢清辞抬起泛着薄红、布满细伤的指尖,轻轻贴合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