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烬土,遍界血痕。
谢清辞直直跪落在荒芜裂谷中央,整具身躯不受控地剧烈战栗。他双手空空向前伸着,徒劳地去抓一片虚无,指尖只剩穿过风的冰凉,什么都留不住。
喉咙早已崩裂嘶哑,腥甜血气反复翻涌,堵满喉间。数不尽的泪水汹涌砸落,模糊了眉眼,浸湿了衣襟,他早已哭到失声,唇瓣飞速开合,一遍遍执拗地默念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溢出,微弱得几近被荒原风声吞没。
“近辞……白九……”
双目空洞涣散,澄澈眼底彻底失了所有光彩。他死死凝望着方才那人伫立的空地,方才白衣倾覆、九尾燃尽、神魂碎裂的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残酷。
那人没了。
五百年朝夕相伴,岁岁温柔纵容,一场血色浩劫,尽数葬于裂隙虚空。
他的魂魄,他的修为,他跨越半生奔赴而来的深情,通通被天道碾碎、吹散、消融。
就在谢清辞心神俱崩、几欲随他同赴虚无的刹那,掌心骤然一轻。
一点细碎温热,猝不及防坠入空空荡荡的掌心里。
软糯、轻盈、雪白。
是一只初生的小白狐崽。
通体绒毛胜雪,干净得不染半分尘杂,唯独蜷缩身侧的唯一一截短小尾尖,沾着星星点点未干的暗红血渍。那是九尾尽数焚碎、本命神魂湮灭殆尽后,白九留在这世间,最后一缕残躯余温。
懵懂无知,孱弱易碎,无半分修为,无半世记忆。
那个嘴硬心软、护他五百年的近辞没了。
轰轰烈烈、情深不悔的白九,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余下的,只有这一只懵懂沉睡、一无所知的初生小狐。
风卷残灰,掠过脚边。那截两人亲手编织的枯旧草环,静静躺在满目狼藉的血土之中,历经惊天浩劫与神魂碎裂的震荡,竟完好无损,分毫未毁。
粗糙的草绳纹路里,藏着初遇的心动,藏着五百年岁岁朝夕的牵绊,藏着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梦。
这是他们,留在世间唯一的羁绊。
谢清辞颤抖得近乎脱力,整条手臂簌簌震颤,连抬臂的力气都濒临耗尽。他屏住所有呼吸,极致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枚陈旧草环,轻轻搁置在小狐崽绵软的爪边,随后掌心合拢,稳稳拢住这世间仅存的温热。
他微微低头,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蓬松柔软的雪白绒毛上。
滚烫热泪簌簌坠落,一滴、两滴,尽数浸透细腻绒毛,烫得掌心方寸温热,也烫得他灵魂生生撕裂。
他闭紧双眼,纤长的眼睫挂满泪水,层层颤抖,从未停歇。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筋骨与心神尽数崩裂,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五百年情深,一朝归零。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白九……”
破败沙哑的嗓音气若游丝,字字泣血,句句皆殇。
“我带你回家……”
“回去,我给你换新灯芯。”
“往后岁岁年年,余生漫漫岁岁,我守你一世安稳,护你余生无忧。”
掌心蜷缩的小白狐似是听懂了这句执念深重的承诺,沉睡之中毫无睁眼之力,唯有小巧的耳尖极轻极轻颤动一瞬,单薄的小身子下意识往他温热的掌心深处贴紧,本能贪恋这世间唯一熟悉、唯一安稳的心跳声。
这是刻入神魂的本能,哪怕神魂碎裂、记忆全无,依旧与生俱来,至死不变。
谢清辞缓缓直起身,将这团微弱却珍贵的温热,紧紧拢在宽阔的衣襟与披风之中,护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