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提昨晚家属情绪失控,也没有人提梁予棠那通电话。临床就是这样,夜里看似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晨会上会被压缩成几句客观描述:患者如何,影像如何,处理如何,下一步如何。
那些哭声、焦虑、电话里的犹豫和雨夜的沉默,都不会进入正式记录。
梁予棠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陈序会把世界处理得那么省力。
因为医院每天有太多无法被完整安放的情绪。如果每一样都带在身上,人会很快被压垮。
可她也隐约觉得,如果所有东西都只剩下结构和处理,某些真实的疼痛又会被遗漏。
她还不知道怎样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被这件事改变。
上午查房后,梁予棠被安排去补一个术后患者的病程记录。
她写得比第一天慢。
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她开始不敢轻易写那些含糊的词。每写一句“患者一般情况可”,她都会停下来想,什么叫可?依据是什么?每写一句“继续观察”,又会问自己,观察什么,多久,什么情况下需要调整?
这让她效率变低,却也让她第一次感觉,病历不是应付系统的文字,而是一个临床判断被留下的痕迹。
中午,周嘉从外面带了两杯咖啡进来,递给她一杯。
“予棠,救命咖啡。”
梁予棠接过:“谢谢。”
周嘉坐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屏幕:“你怎么一个病程写这么久?”
“在斟酌用词。”
“神外会把人逼疯。”周嘉叹气,“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就习惯了。你别太紧张,陈总虽然要求高,但不针对人。”
梁予棠笑了一下:“我知道。”
周嘉喝了口咖啡,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他对你算不错了。”
梁予棠手指一顿。
“哪里不错?”
“带你去门诊啊,还让你汇报病历。”周嘉说,“我们之前轮转,有的人一个月都没被他单独问过几句话。”
梁予棠低头看着杯盖上的水汽。
如果是第一天听见这句话,她大概会很高兴。甚至会在心里悄悄把这句话收藏起来,像收藏一个不确定的证据:你看,我也许是有一点特别的。
可现在,她只是想起昨晚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不要把被帮助误认为被特殊对待。
她笑了笑:“可能是我问题比较多,比较需要被纠正。”
周嘉乐了:“你还挺会自我攻击。”
梁予棠也笑。
她确实会。
而且很熟练。
下午四点,陈序让她一起去看昨晚那个头外伤患者。
患者住在加床,病房里空气有些闷。男人躺在床上,精神比昨晚好一点,但仍有头痛。右侧耳旁有擦伤,枕边放着检查资料。
床边站着的中年男人,梁予棠一眼认了出来。
是昨天下午门诊里那个胶质瘤术后老人的儿子。
他看见陈序,立刻站直:“陈医生。”
陈序点头:“昨晚休息了吗?”
男人苦笑:“没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