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轻,也太像试探。
她看见陈序眼底的情绪很浅地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被一粒小石子碰过。但很快,他移开视线,语气如常。
“不是。”他说,“是客观描述。”
梁予棠:“……”
她果然不该问。
陈序继续看电脑:“不过你昨晚有一个问题。”
梁予棠立刻收住笑:“什么?”
“你太关注我方不方便接电话。”陈序说,“这不是核心问题。临床求助时,先判断事件是否需要求助,再判断找谁最合适。不要把对方的感受放在信息本身前面。”
梁予棠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讲昨晚那通电话。
可她知道,陈序说的远不止电话。
她总是这样。
发消息前先想别人会不会烦,汇报前先想对方会不会觉得她笨,求助前先想自己是不是不该麻烦别人。她把别人可能的感受提前摆在自己面前,像一排尚未出现的障碍物,然后自己先被绊倒。
“我不是怕你不方便。”她下意识解释。
陈序看着她。
梁予棠声音低了一点:“好吧,是有点。”
陈序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
他只是说:“如果是工作需要,就直接说明工作需要。你不需要先道歉。”
梁予棠愣住。
她想起昨晚电话接通后,她第一句话就是“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那是她习惯性的开场。好像只要先把自己放低一点,接下来的请求就不会显得太冒昧。
陈序说:“尤其在急诊。你越不确定,别人越要花时间判断你的请求权重。”
他说完,重新低头看影像。
梁予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
他总是这样。
她以为他要谈人的情绪,最后他落回工作效率;她以为他在纠正她的表达,细想又发现他确实在帮她拆掉一些很深的习惯。
这些习惯她自己未必愿意承认。
她总是过度解释,过度道歉,过度在意别人的反应。她把这些包装成“有礼貌”“情商高”“不麻烦别人”,可说到底,也许只是害怕被拒绝,害怕被评价,害怕自己的需求本身不够正当。
陈序没有安慰她。
他甚至不像知道自己戳中了哪里。
但他把问题指出来了。
精准得令人讨厌。
晨交班很快开始。
昨夜那个头外伤患者也被纳入新入院病例汇报。床位医生汇报CT、神志、瞳孔、治疗计划。梁予棠坐在后排,听得格外认真。她昨晚写下来的信息在今天变成了病区讨论的一部分,像一条细线,把急诊和神外连在一起,也把她和这个病例轻轻系住。
陈序问了几个问题后,说:“重点观察意识和瞳孔变化,复查CT时间不要拖。”
床位医生点头。
病例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