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没有多寒暄,简单查体,又看了复查安排。男人站在旁边,声音发紧:“陈医生,他这个是不是也会变严重?昨晚医生说观察,我就怕观察着观察着耽误了。”
“硬膜外血肿确实需要严密观察。”陈序说,“目前没有达到必须立即手术的程度,但如果意识变差、瞳孔变化,或者复查CT提示血肿增大,就要及时调整方案。”
他说得比平时慢。
不是更柔软,而是更清楚。像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被信息压得快要失去处理能力,所以每句话都尽量短,尽量不让对方在医学术语里溺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昨天白天我问您,如果是您父亲,您会怎么办。其实我回去以后一直觉得自己问得不合适。”
陈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男人低头搓了搓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问谁。我爸那个病,我叔这个外伤,我觉得我说什么都像在害他们。”
病房里很吵。
隔壁床家属在倒水,走廊里有人叫护士,监护仪短促地响了一声。可梁予棠听见这句话时,仍觉得周围安静了一瞬。
陈序说:“你不是在替他们决定生死。你是在根据现有信息,帮他们选择相对合适的方案。”
男人眼眶有些红。
陈序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做完全正确的选择。我们只能尽量避免糊涂的选择。”
梁予棠抬头看他。
这句话不像指南,也不像病历。它依然冷静,却有一种很低的重量。
离开病房后,梁予棠跟在陈序身后,忽然叫住他。
“师兄。”
陈序回头。
她想说,你其实不是完全不回应情绪。也想问,为什么你明明能看见,却总把自己收得那么远。
可这些话都不适合问。
最后她只是说:“刚才那句话,我想记下来。”
陈序问:“哪句?”
“我们只能尽量避免糊涂的选择。”
陈序看了她一眼:“这句话不适合写病程。”
梁予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我知道。我写我自己的笔记。”
她笑起来时,眼睛又亮了。
陈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梁予棠几乎怀疑是错觉。
“随你。”他说。
快到办公室时,陈序忽然开口:“梁予棠。”
“嗯?”
“昨天你问我,如果家属需要回应怎么办。”
梁予棠脚步慢下来。
陈序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往前走。
“我不是说不回应。”他说,“我是说,不要用自己承受不起的方式回应。”
梁予棠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很快被关上。
陈序说完,便没有再继续。
可梁予棠忽然觉得,这大概已经是陈序式的解释了。
不是道歉,不是安慰,不是展开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