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是被光线刺醒的。
伦敦十一月的晨光算不上多强烈,但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落在眼皮上,足以把一个宿醉的人从混沌的深渊里拽出来。他翻了个身,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床上。又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得像腌菜,西装裤还没脱,皮带扣硌在腰侧,留下一个红印。
然后他感觉到了。身旁的床单有被人睡过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金色的长发,空气里残留着不属于他的古龙水味道。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宴会厅。露台。夜风。威士忌的味道。嘴唇的温度。他的手扣在自己腰上的力道。自己的手揪着他领口时的触感。
亚瑟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导致眼前一阵发黑。他顾不上头晕,飞快地偏头看了一眼——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但床单另一侧的褶皱还带着体温的余温,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客厅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杯碟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开关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从容。
弗朗西斯出现在卧室门口的时候,亚瑟正以一个极其僵硬的姿势坐在床上,被子拉到了胸口,表情介于“我什么都不知道”和“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之间。
法国人已经穿好了衣服——昨天的衬衫,但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温的,一杯是冰的,看起来像是精心搭配过的宿醉套餐。
他看起来该死的从容。该死的好看。亚瑟想把他赶出去,又想让他留下来。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了一架,最后谁都没赢,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瞪着对方,眉毛皱成了一个标准的“柯克兰式不悦”。
“早。”弗朗西斯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重复了几百次的事情。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歪着头看亚瑟,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昨晚喝了大概有——我数一下——至少七杯鸡尾酒,四杯威士忌,还有半杯不知道谁的红酒。结论是你不应该空腹喝那么多,但你已经这么干了,所以我建议你先喝那杯温水,对胃好一点。”
亚瑟没有动那杯水。他盯着弗朗西斯,试图从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读出什么信息——嘲笑?得意?尴尬?后悔?什么都没有。那双紫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让人觉得他在看笑话,也不会太过温柔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不对。亚瑟想。昨晚他们接吻了。在露台上。不是那种不小心碰到的嘴唇擦过,是那种认认真真的、深入骨髓的、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吻。弗朗西斯不应该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应该问一句,或者提一句,或者至少给一个表情,让他知道那个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也许——一个阴暗的念头从亚瑟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也许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意味。也许他只是喝多了。也许他只是顺势而为。也许在他眼里,和男人接吻和跟女人接吻没什么区别,都是喝酒之后可以发生的事情,不需要赋予任何意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因为弗朗西斯是直的。他喜欢女人。他交往过三个女朋友。他对自己所有的亲近都只是法国人天性中的轻浮和随性,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而自己呢?自己是一个——亚瑟·柯克兰,英国人,三十岁,单身,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体面的住所,以及一个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承认的事实。
他不会承认的。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他是一个——那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团火焰,他不敢碰,甚至不敢靠近。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说,有些念头不能有,有些感觉要藏到骨头缝里,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做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相信了那个精心构建的伪装。
但昨晚,酒精把他的一切伪装都剥光了。
而现在,他必须重新穿上它们。
“你干嘛?”亚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要硬,带着一种条件反射式的防御。他偏过头去不看弗朗西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那杯温水,动作太大,差点把杯子打翻。
“给你倒水而已,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弗朗西斯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放心,我没在你水里下毒。虽然你确实值得被下毒——你知道你昨晚吐了吗?”
亚瑟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在我身上。”
亚瑟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弗朗西斯衬衫胸口位置那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水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那不可能。”
“你需要我描述一下具体过程吗?大约凌晨两点,你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很冷静,看起来完全清醒,然后你张嘴,然后——”
“够了!”亚瑟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水杯重重地放回床头柜,水溅出来一小片,湿了木质台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弗朗西斯安静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亚瑟捕捉到了——他捕捉到了那双紫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角,又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弗朗西斯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一模一样,轻浮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几分调戏意味的,让人想一拳头砸上去的那种笑。
“因为很有趣啊,”弗朗西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你吐完之后说了很可爱的话。”
亚瑟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弗朗西斯拖长了声音,卖关子的意图毫不掩饰,“你说‘弗朗西斯你这个混蛋,你做的早餐太难吃了,下次我来做’。”
亚瑟愣住了。
“就这个?”
“你还想要什么?深情告白了?别做梦了,柯克兰先生。”弗朗西斯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衬衫上看不见的灰尘,“你昨晚除了骂我就是在吐,我怀疑你对酒精过敏,或者你单纯就是讨厌我到了连喝醉了都要骂我的程度。”
他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是排练过一样。亚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试图从那张好看的脸后面找到什么破绽——没有。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戴上任何面具,这一点亚瑟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