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第2页）

所以那个吻果然什么都不意味。亚瑟想。对他来说只是一次喝醉了之后的——什么？一时兴起？本能冲动？反正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那就好办了。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的边角又往胸口拉了拉，下巴抬起来，眉毛挑起来，做出了一个他练习了三十年的、完美无缺的“我一点都不在乎”的表情。

“谁会喜欢那个混蛋。”他说，声音清晰，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是轻蔑的分量，“只不过是酒后乱性罢了。”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弗朗西斯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亚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法国人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被逗乐了的表情，那种“你还是这么有趣”的表情，亚瑟见过一千遍。

“酒后乱性？”弗朗西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然后把尾音扬了起来，带着一种法国人特有的、让人想掐死他的语调，“柯克兰，你这个用词很有问题。‘乱性’这个词一般用在——怎么说呢——更完整的事情上。我们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你知道吧？就一下。你昨晚吐完之后就睡得像头死猪，我帮你换了衣服——别瞪我，你吐了自己一身——然后你就在那边打呼噜，我睡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大可放心。”

“我没有打呼噜。”

“你有。声音还挺大的，我在客厅都听见了。”

“……你睡客厅了？”

弗朗西斯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亚瑟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不太温的水上，然后又移回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钟。

“你说呢？”他反问，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难道你想让我睡你旁边？柯克兰，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亚瑟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谁想让你睡我旁边了？你去睡泰晤士河我都不管。”

“这不就结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都要长，长得有些不合时宜，像是一首曲子忽然多出来的一个休止符，悬在那里，不上不下，让人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亚瑟低头看着自己攥在被角上的手指。指节发白。他松了松力道，又攥紧了，反反复复，像是在做什么无声的角力。

他想说。他想问。他想说那你为什么亲我？你为什么在塞纳河上拍我？你为什么总是靠我这么近？你为什么——

但问出来就意味着他记得。意味着那个吻对他来说很重要。意味着他在乎。

而他不能让弗朗西斯知道他在乎。

“我昨晚喝多了。”亚瑟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英式的、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淡，“可能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别放心上。”

他没有看弗朗西斯的脸。他的目光固定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上——那是他在超市随手买的，浇水有一搭没一搭，能活到现在全靠薄荷这种植物命硬。

“放心，我没放心上。”弗朗西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同样平淡，同样不带感情色彩，“你昨晚就跟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而已，你又不是没喝醉过，我都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在亚瑟的胸口锯了一下。

是啊，习惯了。习惯了照顾喝醉的他，习惯了应付他的无理取闹，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这种“习惯”是朋友之间的习惯，是那种认识了十年、互相嫌弃了十年、但谁也离不开谁的那种习惯。

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那就好。”亚瑟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笑的意思，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省得你误会什么。”

“误会？”弗朗西斯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刻意的诧异，“误会什么？误会你暗恋我？亚瑟，你清醒一点。”

“谁暗恋你？”

“所以啊，没有误会。”

对话到这里，按照他们十年来的惯例，应该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是弗朗西斯告辞，亚瑟送他到门口，两人互相说一句“下次少喝点”“你才该少喝点”，然后门关上，各回各家，各过各的，直到下一次见面。

但弗朗西斯没有走。

他站在卧室门口，一只脚在门框里面，一只脚在门框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无懈可击的轻松，但他的手指——亚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袋外面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没有抓住。

“你一个人没问题？”弗朗西斯问。

“我又不是小孩。”

“你昨晚确实表现得像个小孩。”

“你走不走？”

“走。”弗朗西斯说。但他又站了两秒钟，目光在亚瑟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凌乱的床铺、皱成一团的衬衫、床头柜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最后回到亚瑟的脸上。

“那杯水记得喝。”他说，“你脱水了，嘴唇都起皮了。”

亚瑟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后悔了——这个动作太不“他”了，太不柯克兰了，太不——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