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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一侧的吻（第1页）

酒会的请柬是三天前送到亚瑟办公桌上的。

烫金的卡片，考究的手工纸，落款是某家他连名字都念不全的艺术基金会。亚瑟本来想直接扔进碎纸机，但翻到背面时看到了一个手写的名字——弗朗西斯·波诺弗瓦。

字迹潦草得像是随手一划，但亚瑟认识这笔迹。上个月摄影展邀请函背面的那行字就是同一个人写的。那张邀请函他现在还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夹在一堆无关紧要的文件中间，美其名曰“随手放的”。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请柬塞进了西装口袋。

酒会设在伦敦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顶楼宴会厅，落地窗俯瞰整条泰晤士河，灯火通明得像是要把整个伦敦的夜色都比下去。亚瑟到得不早不晚，进门时先扫了一眼全场——这不是在找谁，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习惯，做情报工作的人进任何场所都应该先熟悉环境。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吧台边那个金色脑袋上。

弗朗西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他正端着一杯香槟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客厅而不是一个正经八百的社交酒会。

他旁边的人是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西班牙人，笑得一脸灿烂，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以一种让人看了就头疼的热情拍着弗朗西斯的肩膀。再旁边是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奥地利人，表情介于“我想走”和“我为什么要来”之间，手指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敲着某种古典乐的节拍。

亚瑟深吸一口气，端出了一个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端起一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鸡尾酒，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哟。”他从背后拍了一下安东尼奥的肩膀，“你们几个怎么都在？”

安东尼奥回过头来，眼睛一亮：“亚瑟！你来啦！我们正在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的眉毛。”回答的是弗朗西斯，他甚至没有转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笑意，“安东尼奥说你今天的眉毛看起来特别有存在感，我说那岂不是每天都有存在感，然后罗德里赫说——”

“我没有说。”罗德里赫面无表情地打断，“是你们在说，我在听。”

“你在听就相当于参与了讨论。”弗朗西斯终于转过身来，紫眼睛在宴会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那种亚瑟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晚上好，柯克兰先生。你的领带今天倒是打得不错。”

亚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领带结，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被夸，立刻把手放下，冷哼一声：“我哪天打得不好？”

“哪天都不好。”

“你——”

“好啦好啦，”安东尼奥笑眯眯地插到两人中间，一手一个按住肩膀，“你们两个不要一见面就吵架嘛，今天是来喝酒的，喝酒！”

他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亚瑟注意到安东尼奥手里那杯已经从红酒换成了威士忌，而且看样子不是第一杯。

“你喝了多少？”亚瑟皱着眉问。

“不多不多，”安东尼奥竖起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两根，“五杯吧……也可能是六杯，我不太记得了。”

“六杯还叫不多？”

“西班牙人嘛。”弗朗西斯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他们喝酒跟喝水一样。”

“法国人没资格说别人。”亚瑟斜了他一眼。

弗朗西斯不以为意地笑了，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话说回来，你今天真的打扮得还不错。这件西装是新买的？颜色很适合你。”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亚瑟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味——不是香槟，应该是更烈的什么东西，混着他身上那股标志性的松木香。亚瑟的脖子有点僵，他偏过头去避开那道视线，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冷淡。

“少来这套，你的甜言蜜语对我没用。”

“谁说是甜言蜜语了？”弗朗西斯退开一步，表情无辜得像只被冤枉的猫，“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亚瑟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鸡尾酒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带着一股他分辨不出的烈酒后劲。

他需要一个翻译。他想。谁来告诉他这个法国人到底在说什么。

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灯光被调暗了一些，角落里开始有音乐响起来，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爵士乐，慵懒得让人想靠在什么东西上。亚瑟不知不觉已经喝了好几杯，具体几杯他也没数，只知道每次杯子空了就会有人给他倒满——可能是安东尼奥，可能是服务生，也可能他自己倒的，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弗朗西斯一直在他视线范围内。有时在吧台边，有时在落地窗前，有时在和什么人交谈，有时就只是站在人群里，端着一杯酒，偶尔朝他这边看一眼，目光交错的瞬间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亚瑟觉得自己的脑子正在以一种令人愉悦的速度变得迟钝。那些平时层层叠叠的顾虑、猜测、自我否定，像冰块一样在酒精里慢慢融化，剩下的是一个简单的、近乎本能的念头：他真好看。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他试图把它按下去，但酒精让他的控制力大打折扣，念头浮上来又浮上来，像水里的软木塞，怎么按都按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