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正式行程的访谈之后,接下去的最后两天行程,我们采取暗访的方式,并且尽量找一些老店铺。我让伙伴们自由闲逛,两个人一组到各处去走访。可以边逛边与居民闲聊,设定些议题问并记录下他们的看法。主要想知道小三通之后当地居民真正的想法,以及生活上受到的影响。
第一天早上我们先到镇上吃早餐,这次由我带他们到城隍面旁一处我年幼时称为「新菜市场」的地方。里面的路九拐十八弯,从外面的大街看不出有什么店面可以坐下来吃早餐。
「果然!总编大大还说不熟呢!这种地方也只有『本地人』知道。」小刘故意将「本地人」提供音调,抗议我隐瞒自己身世的事。
「这里有一间小时候我父亲曾带我吃过广东粥的店,只是不知道还在不在?试试看吧!希望还留着。」我说。
几个拐弯之后,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铺,屋外摆了一个A字架,架面上写着一个字「粥」。
「还好!这家店还在,否则就糗大了!」我说。
「总编大大推荐的,肯定是超级老店。看来我们有口福了!」小刘忍不住又酸溜溜的说。
店面的「店窗」只被打开了一半,里面是磨石子的地板,两三张折迭的长桌,每张桌子搭配了几个铁制的圆凳子。店内显得有些昏暗,最里面的那一桌有两个人正想用着早餐,而我们将最靠近门口的两桌子合并。这时一个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向前来为我们点餐,他说:「你们要吃点甚么?菜单就写在墙上。你们点好后就拿到窗口给我,离开前在付钱就可以。」他指着屋子最深处的地方,墙壁在半个人高的地方还开了一个窗子,用来送菜单和出餐用的,墙的后方应该就是厨房了。
除了几碗广东粥、油条和葱油饼,其他早餐店较少见的咸芋头稀饭和炸鸡卷是我特定帮小刘点的。没一会餐点陆陆续续送来,先是油条和咸稀饭属于预先就准备好的,接着广东粥和葱油饼这些现做的餐点,炸鸡卷则是最费工的所以最晚出餐的。负责送餐的是刚刚那位年轻人,过程当中不时有个身影从窗口往我们这里探头张望。送餐结束后,一个身上还穿着围兜年约七十左右的老婆婆走了出来,她步履颟顸的走向我们,对我说:「你是不是杨校长的小孩?」
「是啊!丽芬阿姨,您还再煮稀饭啊!就是想念您的手艺,所以特地来看看您的店还在吗?没想到还是您亲自煮的。」我也认出这位老婆婆的说。
「你长得和校长一样,我本来还怕认错人。你回来看看老家,真好…。」她说。
「刚好来工作,顺便走走看看。」我说。
「你父母的事,你大舅都说了!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这么好的一对夫妻…。你一个人在台湾生活不容易吧!」她感慨的说。
「谢谢…丽芬阿姨的关心,多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很好。您呢?看起来精神爽朗,真好。」不知已经多少年没听到过发自长辈的关心语,听到她的关怀我内心掀起了一阵波澜。
「都已经老啦!现在是多活一年、多歹命一年。身边剩下这个最小的,也不结婚、也不出去工作。唉!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感概的说。
「不会啊!他留在身旁陪您、照顾您、孝顺您,真的很难得。」我说。
「以前校长不时会带你来我这里吃早餐的时候,他对我们几个小孩都特别的鼓励,现在他们出路都很好,实在感谢他。」她说。
「没有啦!是您特别会教小孩,个个都很有出息。」虽然我不知道她小孩们的现况,但听得出她很引以为傲。丽芬阿姨先生早逝,她被迫接手丈夫的店面独力抚养五个孩子长大。身旁的年轻人是小我将近十岁的进文。
「唉呀!你在客气什么。我一个女人家又不识字,是校长有时候让我大儿子放学后留在学校,还教他读书,他回来后才又教他弟弟妹妹。还常常帮他们申请奖学金,你还客气什么?」她滔滔不绝的说。
「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那就很好了。倒是您要好好的照顾好身体,多多享受含饴弄孙的生活,这本是您该享有的幸福。」我说。过去我并不知道父亲对丽芬阿姨家的帮助,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为何他只带我来这家早餐店吃饭,原来都是为了帮助他们家庭。听到他的一番话,我才倏然发现了父亲不为我所知的一面。
这时外面一个外佣提着一个保温锅进来,用不熟练的话对着丽芬阿姨说:「阿嬷!阿公…要稀饭和油条。」这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要进去煮粥了!现在都是煮给老邻居和老顾客吃而已了。你们慢慢吃!」说罢就往厨房里走去。
这时进文赶紧走过来跟我们说:「念祖大哥好久不见了!抱歉,我都忘记您的样子。实在抱歉,我母亲大概是太高兴了,让你们都无法好好用餐。」
「没事的!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丽芬阿姨。你是进文,对吧?我们搬去台湾时,你大概是才刚上小学吧!所以怎么会记得我呢?」我说。
「是啊!我是进文。我也常常听到我大哥谈起杨校长的事,当年军方真的对不起你们家。」他说。
「没事了!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说完我故意左右看一下,示意他们继续吃饭。
进文也立刻理解说:「先不打扰你们用餐了!改天念祖大哥有回来再来店里坐坐聊聊。」说罢,他也转身进厨房去。
这时我们一群人只能无语默默地吃着早餐。尴尬的气氛,小刘终于忍不住的说:「总编大大您能不能跟我们说说,你们家究竟发生过甚么事?怎么那么多人都说到您的父亲?就连县长也都对您这位校长父亲推崇万分。又说甚么是政府对不起你们家?这几天真是鳖死我了!我想其他人也和我一样,都快被这个秘密给搞疯了!」
「好吧!晚上回民宿在说给你们知道吧!现在人在外面不便多说,拎一瓶好一点的高梁而几包下酒零食,我们秉烛夜话吧!」看来是纸包不住火,只好想办法淡化此事,让他们约略知道个概括。
「好!太好了!我自掏腰包去准备好酒美食。」小刘听到后开心的自告奋勇接下任务。
用完早餐后丽芬阿姨亲自出来送我们离开,在百般的推迟下我们才完成付款给进文,并约好下次我来店里一定接受他招待。只是人生有许多约定,即使双方都心知肚明是个不会实现的客套话,但这种约定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化解一些窘境。离开早餐店之后,我让他们自行决定行程、四处晃晃,车子也可以开走。我会去拜访一些故友、旧地,只要晚七点时到车站前的便利店接我即可。
记得大学时跟晴雯交往几年后,她曾经跟我抱怨,觉得她无法走入我的内心,看不出我真实的喜怒哀乐!虽然我一再表示我对她没有任何隐瞒,而且任何她想知道有关于我从前的人生我都会巨细靡遗地跟她说。但是她老是觉得我的心扉关得紧紧的,跟我相处起来好像隔层看不见的罩子,看得到我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相处起来实在辛苦。
「拜托!很难理解妳们女人的形容词!什么没有温度?我不是活生生的在你眼前吗?」有一次闲聊到这话题的时候,我忍不住抱怨的说。
「是这样没错啊!但是都是我问你话,然后你才回答我。你都不会主动的说说你自己,或者发出一些关心的话。这样说吧!感觉一点激情都没有!」她说。
「激情?妳…色色的哦!」我笑着说。
「你想到哪里去了?讨厌!你知道我最讨厌人家说那件事的!」她有点生气嘟嘴说。
「好啦!对不起啦!我是逗妳的!妳说什么激情?可以举例说明吗?」我赶紧跟她道歉以免误会一直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