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铜锁弹开了。沈知遥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潮湿的、混合着纸张霉味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像一座被封印了多年的墓穴终于重见天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亮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上面的书落满了灰,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书桌上有几本摊开的笔记本,纸页发黄卷边。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字画,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机身生了锈,踏板上的皮带已经断裂了。
但这些东西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没有书架,没有字画,没有缝纫机。上面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照片、纸条、剪报、地图碎片——所有东西都用红色的线连接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疯狂的信息网络。最中间是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棵石榴树下。
就是沈知遥在操场上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但在这张照片旁边,还有另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侧影,逆光拍的,面容模糊不清,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一道似乎是码头的背景前。照片上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圈,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个关键词,季眠凑近去看,认出那些字是沈知遥的笔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身份未知,最后一次出现:2008年12月,江城港。”
季眠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
她忽然意识到,这面墙不是老太太的东西。
这面墙,是沈知遥的东西。
沈知遥花了七年的时间,在这座被封死的书房里,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一座关于她季眠的侦探墙。
季眠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沈知遥。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沈知遥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块,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光,里面翻涌着一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算计,而是一个人把所有筹码都摊在了另一个人面前之后,等待审判的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人?”季眠问。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和戒备,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迫切的想知道真相的渴望。
沈知遥把手电筒放在书桌上,让光柱对着天花板,整个房间被柔和的反射光填满了。那些墙上的照片和红线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诡异,像某个被放大到房间尺寸的大脑标本,每一根神经都暴露在空气里。
“我不是顾兰芝的孙女,”沈知遥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骗了你。或者说,我说了一半的真话。顾兰芝在十八年前收养了我,那时候她刚把你妈和你赶出家门不到一年。你妈带着你走后,顾远志全家搬去了省城,老太太一个人在这座宅子里守着,精神快要垮了。有人托关系把我送到这里,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车祸没了,让她帮忙照看。”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她照看了。给我吃穿,供我上学,让我叫她外婆。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正眼看过我。因为我不是你。这十一年来,我每天都活在你的影子里——你的期末成绩单贴在冰箱上,我的从来没有被拆开过;你初中的作文她背得滚瓜烂熟,我考年级第一她只说一声‘知道了’;她每年你生日那天都会做一碗面放在桌上,对着空椅子发呆。”
沈知遥的声音从平静变成了颤抖,不是哭的颤抖,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的颤抖。
“她收养我,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替代品。而你——”她抬手指着季眠,手指在微光中微微发抖,“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你拥有她全部的愧疚、全部的爱、全部的不甘心——你以为你过得很惨?你至少被人恨过,恨也是一种感情。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恨过我,也没有人爱过我。我是一座空房子,我等了十一年,才等到你推门进来。”
季眠站在原地,听着沈知遥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像有人在黑暗中一锤一锤地敲着她的胸口。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是在冰面上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前面也有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两个人的脚下是同一片深渊,抬头看见对方的那一刻,既想哭又想笑。
“所以昨天你在正厅里说‘不是她’——”季眠的声音有些沙哑。
“说的是我自己。”沈知遥接上了她的话,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在告诉顾家的人,我不是老太太要等的那个人。我在告诉你,你才是。”
季眠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墙面上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两个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两个被困在墙上的幽灵。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把我赶到这里吗?”她终于开口了,“她不是为了遗产。她连老太太快死了都不知道。她说的是——‘老太太欠我的,你来还’。”
沈知遥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失控的愤怒慢慢退潮,另一种更冷的、更专注的东西浮了上来。“她说的是还,不是给。还意味着老太太拿走了一样东西,她希望你还回来。”
“我六岁以前的记忆,”季眠说,“你能帮我找回来吗?”
沈知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她。季眠接过来,打开。那是一张复印的病历,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的字是打印体,日期是十一年前的某一天。
病历上写着:
“患者:季眠,女,6岁。主诉:外伤后昏迷。诊断:重度脑震荡,伴逆行性遗忘。备注:患者对入院前发生的事件无任何记忆,经鉴定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解离性遗忘症状……”
季眠的目光落在病历最下面的一行手写批注上。那是顾兰芝的字迹,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色,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才能活着。”
季眠的手指收紧了,纸张的边缘在她掌心里皱了起来。她抬起头,看着沈知遥。对方正望着她,用那种专注到近乎滚烫的眼神,等着她开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从我第一天来到顾家。”沈知遥说,“那年我十三岁。顾兰芝在梦中叫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你的。我想知道你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对着我的脸看的是另一个人。后来我知道了,就想见你。再后来——”她伸出手,把季眠手里那张皱了的病历抽走,然后握住了她的双手,手心贴着手心,十指交扣,“见到你之后,我就放不下了。”
季眠感觉到沈知遥的掌心很凉,但贴合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像冰面上燃着一层看不见的火。那种触感让人毛骨悚然又莫名安心,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久了的人终于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拽的人可能下一秒就会松手,但被拽的那一瞬间,至少你不是一个人站在风里。
“为什么?”季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