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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第4页)

“因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东西,”沈知遥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和遮掩,像一个溺水者承认自己需要空气,“顾兰芝把我当替身养了十一年,替的正好是你。那么季眠,你欠不欠我?”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擦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欠你的,我来还。你欠我的,你拿什么来还?”

季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在微弱的光线中变得极其深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是沈知遥精心编织的另一张网。但理智从来没有帮她撑过十一年苏婉芝的虐待,理智也从来没有在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给过她一口饭吃、一张床睡。

在顾家老宅最深处这间被封死的密室里,站在一片由疯狂和执念构成的证据墙面前,季眠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个人在谎言中活了十七年之后,终于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同等程度的真实——哪怕是疯狂的真实、病态的真实、带着毒刺的真实。

她松开了沈知遥的手,但没有后退。

“我先看遗嘱,”她说,“然后我再回答你。”

沈知遥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像一朵在黑暗中缓慢绽放的、有毒的花。她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处完好无损地盖着顾家的火漆印。她把信封举到季眠面前,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反射光,让季眠看清了火漆上的图案——一棵歪脖子石榴树。

和天井里那棵一模一样。

“顾家的族徽,”沈知遥说,“一棵石榴树。石榴多子,寓意人丁兴旺。讽刺的是,顾家到这一代,只剩下你和我两个外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信封郑重地放在季眠手心里,然后退后一步,靠在那面布满照片和红线的墙上。她的身影被手电筒的光投射成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和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索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座信息迷宫的一部分。

“在你打开它之前,”沈知遥说,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义务提醒你——一旦拆开,你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顾远志一个人的反扑。十七年前让你失忆的人、抹掉你父亲存在痕迹的人、在医院里对老太太下手的人——所有这些力量都会同时意识到,那个他们以为永远长不大的棋子,已经走到棋盘正中间了。”

季眠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火漆在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她深吸一口气,把拇指插进信封的缝隙里,沿着封口慢慢划开。

火漆在一声脆响中断裂成两半。

她取出里面的遗嘱,展开。密密麻麻的铅字在昏暗的光线中跳跃,她的目光飞速扫过那些法律术语和财产清单,最后定格在遗嘱的最后一段。

那一段的笔迹和前面的打印体完全不同,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虚弱中挣扎着写出来的。季眠认得这个笔迹——和病历上那行批注一模一样。

“我,顾兰芝,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做出以下补充声明:

上述财产继承人季眠,非我亲生外孙女。

其真实身份,待其年满十八周岁后,由遗嘱执行人沈知遥告知。

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查询、打听或泄露该信息。违者,继承权自动作废。

顾兰芝

2023年11月9日”

季眠拿着遗嘱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改写她十七年人生中仅有的那一点确定性。苏婉芝不是她亲妈。她不是苏婉芝的女儿。那十一年里苏婉芝说的每一句“我当初就该掐死你”都不是气话,是苏婉芝在被逼着养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遥。

沈知遥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安静地看着她。手电筒的光快没电了,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季眠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和两个小时前在大门口时一模一样的唇语。

别怕。

但季眠已经不怕了。

因为你怕的东西一旦有了名字、有了形状、有了一个具体的日期和一个确切的秘密,它就变成了一个你可以去面对的问题。而她面对问题的方式,从来只有一个——

她把遗嘱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看向沈知遥。

“我还有不到一年就满十八周岁了,”她说,“你能等到那一天吗?”

沈知遥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手电筒彻底没电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交缠。季眠感觉到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掌心很凉,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隐忍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答案时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我等了你十一年,”沈知遥在黑暗中说,声音从季眠的头顶传下来,低沉、暗哑、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热度,“不差这几个月。”

然后季眠感觉到有一样软而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眉心。不是嘴唇——太快了,也太克制了,像是沈知遥在完全黑暗的掩护下,用指腹代替唇,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极度压抑的吻。

但也可能,那只是一个指尖。

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季眠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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