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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债(第1页)

书房里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只是光消失了的黑暗,而是一种压在皮肤上、堵住耳朵、渗进每一个毛孔里的浓稠的东西。季眠站在这样的黑暗里,感觉到沈知遥的指尖从她眉心缓缓移开,留下一个冰凉的、湿润的印记,像一滴刚刚融化的雪水。

手电筒彻底没电了,她们两个人被困在这间被封死了七年的密室里,周围是全然的黑。季眠能听见沈知遥的呼吸声——比正常频率快了一点,不太稳,像是刚才那番坦白耗尽了她所有的克制,现在剩下的只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完全卸下防备之后的脆弱。

“你带手机了吗?”季眠问。

“口袋里有,但是——”沈知遥的声音顿了一下,季眠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屏幕亮起时那道刺眼的白光。沈知遥把手机举到两个人中间,屏幕上电量显示百分之二。“刚才的手电筒就是用的手机闪光灯。”

百分之二,够撑三四分钟。季眠借着这点光看了看这间被封死的书房——铁门是唯一出口,窗户的位置原本有一扇小窗,但已经被水泥从外面封死了,连一丝月光都漏不进来。

“门锁没有从里面打开的把手,”沈知遥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调子,但季眠注意到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羽绒马甲的下摆,“老太太当年封这间屋子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在里面。锁是外开式的,钥匙只能从外面转动锁芯。”

季眠接过手机,用屏幕的微光照着走到门边蹲下来检查。锁芯是单面的,从里面看只有一个光滑的金属片,没有任何可以施力的地方。她用手指摸了一圈门框,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用橡胶密封条封得死死的,指甲都塞不进去。

“吴妈会来找吗?”季眠问。

沈知遥靠在对面的书架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屏幕的冷白光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瓷器,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吴妈刚才在厨房,厨房离这里隔了三个院子两道回廊,隔音效果好到你在里面喊救命她都不一定听得见。而且——”她抬眼看着季眠,嘴角弯起一个带着讽刺的弧度,“就算她听见了,你觉得她会来吗?”

不会。季眠在心里替她回答了。吴妈会装作没听见,然后去告诉顾远志。或者不去告诉,等着她们自己消失。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电量不足的提示。百分之二变成了百分之一。

“关掉屏幕,”沈知遥说,“省点电,想想怎么出去。”

季眠关掉了屏幕。黑暗重新涌上来,比上一次更密不透风,因为在光明里待过几秒的眼睛重新适应黑暗需要时间。她靠着门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膝盖蜷起来,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苏婉芝打完她之后把她锁在储物间里,她也是这样坐着,在完全的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天亮。

“你怕不怕黑?”沈知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在黑暗中听不出远近,仿佛整间屋子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习惯了。”季眠说。

“我不是问习惯不习惯,我问的是怕不怕。”

季眠沉默了两秒。“以前怕。在储物间里关一整夜的时候,黑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就会觉得墙在往里面缩,天花板在往下压。后来不怕了,因为知道怕也没有用。”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不怕黑,我也不怕黑,所以我们得想别的办法。”沈知遥的声音变了一下,从冷静变得有了几分懒洋洋的自嘲,“可惜我对付得了他,对付得了她,对付得了这宅子里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结果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你说‘他’是谁?”

沈知遥没有回答,但季眠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她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你妈嫁给你爸的时候才十九岁,”沈知遥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变得很安静,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顾兰芝不同意,因为那个男人没有身份,没有来路,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苏婉芝跟顾兰芝吵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嫁了。她搬出了顾家,在城东租了一间四十平的房子,跟顾家断了所有联系。”

“然后呢?”

“然后顾兰芝在你出生前就后悔了。她派人去找苏婉芝,想把她接回来,但苏婉芝拒绝了。顾兰芝一气之下停了苏婉芝所有的银行卡,想着断了经济来源她就会低头。结果苏婉芝比她还倔,宁可去餐馆端盘子也不回来。那段日子你妈吃了很多苦,但她从来没有回去跪着求顾兰芝。”

季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沈知遥用那种低缓的、不带感情却又字字精准的声音把她的身世拼图一块一块地放回原位。她不知道沈知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这些,也许是为了打发被困的时间,也许是觉得在黑暗中说的真相比在光里说的更容易入耳。

“那你爸呢?”季眠问。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百分之一的电量,沈知遥的脸出现在屏幕后面,离她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知遥已经从对面走到了她身边,正单膝蹲在她面前,屏幕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影子和影子碰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接吻。

“这就是诡异的地方,”沈知遥说,眼睛里的琥珀色被屏幕的白光洗成了浅灰色,少了几分热度,多了几分冷峻,“你爸在你出生后第三个月就失踪了。一个大活人,从他工作的码头下班之后再也没有回家。苏婉芝报了警,警察查了三个月,结论是——这个人不存在。身份信息是假的,工作经历是假的,连名字都是假的。你妈嫁了个不存在的人。”

“然后苏婉芝就带着我回了顾家?”

“对。顾兰芝收留了你们。那半年是你妈这辈子对你最好的时候,也是你妈跟她妈关系最好的时候。顾兰芝把你当成了掌上明珠,什么都给你最好的,甚至还给你找了一个省城最有名的早教老师。”沈知遥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然后在你六岁那年的冬天,有人闯进了顾家。”

“闯进了顾家?”

“深夜,从正门翻进来的。吴妈当年还年轻,睡在门房,被人打晕了。顾兰芝听见动静下楼来看,发现你房间的门开着,窗户碎了,地上有血。你被人从床上拖下来,摔在了碎玻璃上,后脑勺磕在了床角。你妈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血泊里躺了至少五分钟。”沈知遥说到这里,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她的声音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顾兰芝报了警,但那个闯进来的人再也没有被找到。你在医院里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六岁之前的人生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连你亲妈站在你面前你都不认识。”

“那为什么苏婉芝后来变得——”季眠的声音卡了一下,“变成了那样?”

沈知遥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带有目的的、在斟酌词句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像是在犹豫的沉默。像是她想说的话就在嘴边,但说出来会改变某样重要的东西。

“因为你妈知道了一件事,”沈知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季眠要把头凑过去才能听清,“那个闯进顾家的人,不是冲着你来的。”

“那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顾兰芝。那个人留了一样东西在你床上——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把东西还回来,下一次就是命。’顾兰芝看到那张纸条之后整个人都垮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整整三天,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她把你和你妈赶出了顾家,给了苏婉芝一笔钱,让她带着你永远不要回来。苏婉芝跪在院子里求她,求她至少让你留下来,顾兰芝只说了一句话:‘留下她,就是让她死。’”

季眠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变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十七年来一直藏在黑暗中的形状——那个导致她失去童年、失去母亲、失去所有记忆的真正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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