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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第2页)

季眠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过无数种可能——老太太会象征性地给她一点东西作为弥补,老太太会把她完全排除在遗嘱之外,甚至苏婉芝让她来只是为了恶心一下顾家的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老太太会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一个十七年没见过的外孙女。

这不合理。这太不合理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她只见过我一面。”

“不。”沈知遥的声音变得认真了起来,那种戏谑和挑逗的色彩褪去了一些,露出一层更深的底色,“她见过你很多次。从你六岁到十七岁,她每年都让人拍你的照片,你的期末考试成绩单她每一份都有,你初中的作文比赛获奖作品她能背出里面的句子。她只是没有见你,但她一直在看着你。”

季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老太太握住她手腕时那双浑浊老眼里翻涌的光,想起她手指摩挲自己掌心旧伤疤时的力度,想起她说“婉芝那丫头,是我对不住她”时声音里的颤抖。

不是愧疚。不只是愧疚。

“她为什么不早点把我接走?”季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冰面下出现的第一道裂缝,“如果她知道苏婉芝打了我十一年,为什么她什么都不做?她那么有钱,她动一动手指就能把我带走,为什么让我在那个地方待了那么久?”

沈知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同情人的人——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深刻的共鸣。像是她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在很多年前的某个时刻,她也曾经对着另外一个人发出过同样的问题。

“因为有人用你的命威胁她。”沈知遥说。

季眠愣住了。

“你以为苏婉芝是真的恨你?”沈知遥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剖开了空气,“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你爸。而你爸是谁、在哪、做了什么——这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知道:一个是顾兰芝,另一个是你妈。顾兰芝不说,是为了保住你的命;苏婉芝不说,大概也是。”

季眠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爸。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字。在她的认知里,她的生命里只有苏婉芝一个人,父亲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概念,一个空白的空格,一个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的缺失。

“我爸是谁?”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沈知遥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近乎疯狂的光,那种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灼热、都要危险,“我查了三年,把能找的线索全部找了一遍——你的出生证明是假的,你妈在生你之前失踪过一年,顾兰芝当年的司机在事发后一周内就被辞退了,所有相关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搬走了要么一问三不知。你父亲的存在被一个人刻意地、系统地、毫无痕迹地抹除过。”

“谁?”

“我也不知道。”沈知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挫败感,像是一个猎人第一次承认世上有她追不上的猎物,“但我迟早会查出来。从七年前我走进这座宅子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让顾兰芝愿意付出一半家产来赎罪的秘密。而你——”她伸出手,用手指托起季眠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控制感,“你是那把钥匙。”

季眠应该甩开她的手。应该站起来,后退,拉开门,离开这座宅子,离开这个疯女人,离开这场荒谬的纠葛。但她的身体没有动。因为沈知遥的眼睛里除了占有和疯狂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极度孤独的、几乎绝望的执着。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哪怕是鬼火,她也会扑上去。

“你说你是顾兰芝唯一的孙女,”季眠说,“你的父母是谁?你为什么会在顾家?”

沈知遥的手僵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一下,但季眠捕捉到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沈知遥身上看到某种裂缝——不是之前那种有意展露的、用来迷惑人的裂缝,而是一种真正的、不经意的晃动。

“我的事情,你以后再问。”沈知遥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回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顾远志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等他见到老太太,他会发现遗嘱不在银行保险柜里,不在周律师那里,而是在我手里。他会立刻明白自己被骗了——我不是律师,我是顾兰芝唯一的遗嘱执行人。”

“他会怎么做?”

沈知遥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像两颗烧到最后的炭火。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我在你签字之前消失。而你——”她转回来,看着季眠,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你是唯一能签字的人。十七年前有人想让你消失,没成功。十七年后,你站在了这座宅子最大的秘密面前。季眠,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妈每次看见你都想把你弄死?为什么顾家所有人都对六岁之前的你闭口不提?为什么你爸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想。”季眠说。这两个字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沈知遥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笑,不是那种看猎物入笼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脆弱的、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同类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那就跟我来。”她站起来,朝季眠伸出手,“趁着他们都不在,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季眠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不像是写字磨出来的,更像是长期握某种器械留下的痕迹。这只手属于一个她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人,一个全校都在议论的转学生,一个全顾家都在害怕的疯子,一个在公交车上用指背碰她脸颊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瞳孔的人。

她握住了那只手。

沈知遥的手指立刻合拢了,力道比预想中要大,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那种握法不是正常人的握法,是一种近乎痉挛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抓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但奇怪的是,季眠并没有觉得痛。她只觉得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攥了一把雪,但凉意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像是冰层底下涌动的暖流。

沈知遥牵着她的手走出正厅,穿过月洞门,沿着那条窄长的回廊往宅子最深处走去。回廊里依然没有开灯,沈知遥掏出一个很小的手电筒,用嘴叼着,一只手打光一只手牵着季眠。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和墙壁上斑驳的灰浆。

她们经过了季眠住的西厢房,经过了那座假山石和结了冰的鱼池,经过了厨房和吴妈住的小屋——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透出一个佝偻的人影。沈知遥放轻了脚步,拉着季眠快步穿了过去。

最后她们停在了宅子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那扇门和其他房间的门不一样——它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被水泥封死了,封得严严实实,像一道不应该被打开的口子。

“老太太的书房,”沈知遥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七年前她亲手封的。除了她以外,只有我有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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