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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路（第3页）

谢谢你的来信。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从寄出回信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封回信。

你问我为什么来北大。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恢复高考那年，我在家乡的县城读高中，成绩还不错，但也不是最拔尖的那种。填志愿的时候，同学们都填北京、上海的名校，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第一志愿就填了北大。

也许是名字好听。也许是看了那本《青春之歌》。也许是觉得，北大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的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这是蔡元培先生定下的校训。你问我相信什么，我也许还不能清晰地回答你。但我相信这个。相信人应该有自由思考的权利，相信不同的人可以和谐共处，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是的，我相信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很天真。但我就是这样相信的。像你说的，人年轻的时候，总要相信一些东西。否则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你提到北岛的诗。我也读过那首《回答》。我觉得那不是悲观。那是一种愤怒，一种不甘，一种想要撕破什么的冲动。但愤怒的底色，还是相信。相信总有一天，"镀金的天空"会崩塌，相信"弯曲的倒影"会重新变直。

你宿舍窗外的槐树，一定很老了。我宿舍窗外也有棵树，是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会有很多槐花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进窗户缝里，落在书桌上。有一天下雨，我坐在窗前看书，看到一只麻雀躲到屋檐下避雨。它抖了抖羽毛，水珠溅开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很小的瞬间。但我觉得那就是生命的意义——在某些时刻，能看见光。

你说下次来信告诉你我的故事。我的故事很简单。我出生在浙江的一个小村庄，父亲是农民，母亲也是。我有一个弟弟，叫启铭。

他比我小两岁，聪明，能干，胆子也大。但他的胆子太大了。大到了——

算了，这件事说来话长，等下次再告诉你吧。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说你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太熟悉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期待你的回信。

启明

1980年9月24日

林启明在这封信里提到了弟弟，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讲述启铭的事。那是另一封信的内容，需要更多的铺垫，需要更多的勇气。

弟弟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出来会化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还是提到了。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是一个只有阳光没有阴影的人。他有他的秘密，他的痛苦，他的不敢面对。

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她一切。

四

书信往来就这样开始了。

每隔一周，或者每十天，他们会收到对方的信。邮路有长有短，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五天。每一封信都是漫长的等待，都是煎熬与甜蜜的交织。

林启明开始养成一些奇怪的习惯。

他把沈梦溪的每一封信都编了号，按时间顺序排列，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铁皮盒子是装茶叶的，原本是母亲从老家寄来的，里面装着龙井茶。他把茶叶倒进一个罐子，把空盒子擦干净，用来装信。

他把每一封信都读三遍以上。第一遍是快速浏览，像饿了很久的人狼吞虎咽。第二遍是细细品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她用了什么词，什么修辞，什么典故。第三遍是揣摩，猜她写这封信时是什么心情，是坐在窗前，还是趴在床上，是在深夜，还是在清晨。

他把信纸折痕里的秘密也研究透了。

沈梦溪的信，折法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正方形，第二次是长方形，第三次是一个复杂的"风琴式"折法。他研究过这些折法，发现正方形代表随意，长方形代表正式，风琴式代表——他不知道代表什么，也许只是觉得好玩。

他把信纸上的折痕小心翼翼地抚平，压在书里，让它变得平整。然后他又把抚平的信纸重新折起来，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铁皮盒子里。这样做没有道理，但他就是想做。也许有一天，他会老了，会忘记这一切，但这些信纸会记得。折痕会记得。

他开始练字。

沈梦溪的字很好看，清秀，娟丽，一笔一划都有力道。他从小写字就不太好看，母亲总说他的字像"蟹爬"。他开始临帖，钢笔字帖，买了一本又一本。每天晚上熄灯前，他会在草稿纸上练习，一个字写几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他想让自己的字配得上她的字。

他开始读书。

沈梦溪信中提到的书，他都去找来读。北岛的诗，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能背诵《回答》《一切》《我不相信》这些名篇。萨特，他找了《存在与虚无》的中译本，虽然很多地方看不懂，但还是硬着头皮读完。弗洛伊德，他读了《梦的解析》，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很多地方牵强。

他开始写日记。

以前他从来不写日记，觉得那是女孩子做的事情。但现在他开始写了，把每天读的书、思考的问题、甚至做梦的内容都记下来。因为他怕忘记。他怕有一天她问起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开始在意穿着。

以前他只有两件换洗的外套，一件蓝的，一件灰的。室友们笑话他，说他是"蓝色和灰色的男人"。但现在他开始在意了。他去校门口的裁缝店，把那件蓝外套改了改，领子换了个样式。他还买了一件白衬衫，是那种"的确良"的面料，穿起来很挺括。

他不知道沈梦溪会不会注意到这些变化。但他就是想让她看到，想让她觉得，他也在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等待来信的日子，他学会了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