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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路(第4页)

第一天,不算。今天寄出的信,也许明天能到,也许后天,也许大后天。所以从第二天开始数。

第二天,心里开始痒。信现在在哪里?到海淀了吗?到北大收发室了吗?

第三天,痒得厉害。信怎么还没到?会不会丢了?会不会寄错了地址?

第四天,开始焦虑。该不会出事了吧?该不会——

第五天,如果没有等到信,就去收发室问吴大爷。如果等到了,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宿舍,把门锁上,一个人安静地读信。

他学会了用信纸的页数判断内容的多少。

两页,是一封普通的信。四页,是一封重要的信。六页,是一封很长的信。六夜以后,他就开始紧张——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也学会了根据邮戳判断邮路的长短。

北京本地的信,一般三天到。如果看到是当天或者昨天的邮戳,就说明信来得快。如果看到是四五天前的邮戳,就说明信在路上耽搁了。

有一次,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模糊不清,像是被人洗过一样。他去问吴大爷,吴大爷说可能是哪天下雨,信被淋湿了,邮戳被晕开了。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那天北京下雨了,沈梦溪去寄信,信封被雨打湿了,她一定很着急,怕信纸洇开,怕字迹模糊。她一定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擦过,然后用吹风机吹干,或者放在窗台上晾干。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沈梦溪站在雨中,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滴在信封上,晕开了墨迹。但她还是笑着,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书信里,他们谈文学,谈思想,谈那个时代正在发生的变化。

1980年的中国,是一个正在觉醒的时代。真理标准讨论的余波还在震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思想解放的潮流,从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开始,向全国蔓延。

这些变化,在书信里也有所反映。

梦溪在信中写道:

启明:

最近学校里在讨论"朦胧诗"的问题。有人批评我们的诗太晦涩,看不懂。我不这样认为。

诗为什么要让人一眼看懂呢?生活本身就是模糊的,暧昧的,不确定的。如果诗像说明书一样清晰,那还是诗吗?

我喜欢北岛、舒婷、顾城的诗。他们的诗里有愤怒,有困惑,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看见,渴望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你觉得呢?你喜欢朦胧诗吗?还是更喜欢那些直白的、喊口号的诗?

对了,我们戏剧文学系最近在排一出戏,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你看过吗?娜拉离开的时候,说的那段话,我一直记得:

"我只知道我是不快乐的,我的事情非常简单。从前我以为快乐是一件责任,我尽了我的义务。现在我要问,这责任是谁给的。"

我觉得这段话不只是关于女人的。每个人都可能是"玩偶",被困在某种角色里,说着别人让你说的话,做着别人让你做的事。但总有一天,你会问:这是我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你的回信告诉我。

梦溪

1980年10月8日

林启明读了这封信后,花了一整个周末写回信。

梦溪:

你的问题我想了很久。你说每个人都可能是"玩偶",被困在某种角色里。我一开始觉得这个说法太悲观了,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小时候,父母告诉我应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光宗耀祖。我一直觉得这是对的,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但有时候我会想,这是我想要的吗?还是只是别人期待我成为的样子?

这个问题我想不清楚。也许要等很多年,等我走过足够长的路,才能回答。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不想浑浑噩噩地活着。不想像村里的很多人一样,到了年纪就结婚生子,然后一辈子种地养猪,然后死去。不是说那样的生活不好,而是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喜欢读书。喜欢思考。喜欢在书里发现另一个世界。哲学系有门课叫"中国哲学史",老师讲到王阳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花是这样,世界也是这样。如果我们不去看,不去想,不去追问,那我们和瞎子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喜欢朦胧诗。朦胧诗不直接告诉你答案,它只是给你看一个模糊的轮廓,让你自己去想象,去填充,去领悟。诗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你自己的答案。

你问我看过《玩偶之家》吗?我没看过原著,但我知道娜拉出走的故事。那是很多年前读课外书的时候知道的。

我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两岁。他很聪明,但胆子太大。去年——不,今年年初,他做了一件事,被抓了。罪名是"投机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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