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卖了一些东西,从南方倒腾到北方,赚了一些差价。在老家那边,这叫"投机倒把",是犯法的。他被抓进去关了半年,现在还没放出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是弟弟,我应该保护他,应该替他扛。但后来我想,他做的那些事,也许是对的呢?那些东西,农民需要,城市也需要,凭什么不能流通?凭什么倒腾一下就变成了罪?
但法律不这么想。社会不这么想。
所以我在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没有绝对的对错?还是说,对错也是相对的,也会随着时代变化?
我写信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只有阳光没有阴影的人。我有我的困惑,我的愤怒,我的不敢面对。
但我也在想,娜拉出走之后会怎样?她能养活自己吗?她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吗?还是说,她只是从一个牢笼逃到另一个牢笼?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答案。也许有一天,启铭也能出来,做他想做的事。也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到那时候,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期待你的回信。
启明
1980年10月15日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林启明忐忑了很久。
他告诉了沈梦溪关于弟弟的事。关于"投机倒把",关于那个时代的混乱与困惑。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事告诉一个外人,——不,不是外人。是沈梦溪。是那个在月光下说"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人。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有一个"犯罪"的弟弟,是个"问题家庭"?会不会从此疏远他?
等待回信的那些天,他每天都在后悔。每天下午四点去收发室的时候,他既期待又害怕。期待是那熟悉的字迹,害怕是——怕她再也不回信了。
第五天,信来了。
他几乎是颤抖着拆开信封的。
启明:
读完你的信,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弟弟的事,法律有法律的判定,但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复杂。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在今天看是错的,也许明天看就是对的。有些罪名,是时代加给人的,不是人本身的错。
我父亲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人最可悲的不是做错事,而是做对了事却被当作错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能够听懂一些。但那时候我还不懂。
直到父亲去世后,我才慢慢明白了一些。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苦,必须自己尝。有些真相,必须自己去面对。
你的弟弟,我没见过,但从你的描述里,我能想象他是什么样的人。聪明,能干,胆子大。这样的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栽大跟头。栽了跟头也不怕,只要人还在,只要心没死,就有爬起来的时候。
你说你在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也许要用一辈子去回答。但我想,也许答案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一直在问,一直在思考,一直在寻找。
这就够了。
你说你不是只有阳光没有阴影的人。我喜欢这句话。阳光和阴影,是一体的两面。没有阴影的太阳,是不存在的;没有阳光的阴影,也是虚假的。
我愿意看见你的阴影。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完整的一部分。
娜拉出走之后会怎样?也许她会冻死在雪地里。也许她会遇到一个爱她的人,开始新的生活。也许她会变成另一个"玩偶",在另一个家庭里继续挣扎。也许她会回到原来的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不管怎样,她迈出了那一步。那一步,就是意义。
你弟弟的事,也许也会成为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进去了,不一定是坏事。也许在里面,他能想清楚一些事情。也许出来之后,他会走得更稳。
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
对了,下个月初,学校有个诗会。你要不要来看看?我会参加,也许会读一首诗。如果你来的话——
算了,不要勉强。如果你来,记得提前告诉我,我给你留座位。
期待见面。
梦溪
1980年10月21日
林启明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然后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说,她愿意看见他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