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读北岛的诗。有一首叫《回答》,里面有几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你觉得这是悲观,还是一种深刻的清醒?
我宿舍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秋天的时候会落很多叶子。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想象那些叶子是从哪里飘来的,又会飘到哪里去。
下次来信,告诉我你的故事吧。你为什么来北大?你在读什么书?你相信什么?
期待你的回信。
梦溪
1980年9月17日
林启明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她说"期待你的回信"。她问"你相信什么"。她抄了北岛的诗,问他这是悲观还是清醒。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像一滩温暖的颜料。
这是沈梦溪写给他的信。
那个在月光下说"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女孩,那个说"月亮底下的人总是新的"的女孩,给他写了信。
他走回书桌前,拿出一个本子,开始打草稿。他要写回信。他要告诉她,他为什么来北大,他在读什么书,他相信什么。
可是该怎么写呢?他从来没有给人写过这样的信。他在家乡的时候,给父母写过信,给亲戚写过信,但那都是报平安、问家常的内容,从来没有写过——
写过什么呢?
写过这种想要把自己剖开给人看的信。
他写了一遍,觉得不好,撕掉。又写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他从来没有觉得写东西是一件这么难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一直写到宿舍熄灯。蜡烛燃了一半,蜡油滴在桌面上,像一滴滴凝固的眼泪。
最后,他终于写完了一封三页纸的信。
三
回信寄出后,林启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开始关注每一封从收发室送来的信。每天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在收发室门口,问吴大爷有没有他的信。吴大爷从一开始的热情回应,到后来只是摆摆手,最后干脆先冲他摇头——因为他还没开口问,吴大爷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小伙子,谈恋爱了吧?"
有一天吴大爷突然这样问他。
林启明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有。"
"没有?"吴大爷笑着摇摇头,"我在这儿收发室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你那眼神啊,每天四点准时出现,一看就是等人的。"
林启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吴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在他眼前晃了晃。
"今天有一封,北京的。"
林启明一把接过来,连声道谢都忘了说,转身就跑了。身后传来吴大爷爽朗的笑声。
那天的月亮很亮。
林启明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下来。
梦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