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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良宵 挚友存心间 望明月 深情共此生（第8页）

李四娘如此倨傲，完全不把海棠放在眼里，可海棠丝毫不怒，反而柔声道：

“我查过你的卷宗。你本是官宦人家出身，你的父亲曾任御史，弹劾金陵守备贪腐粮饷，只因金陵守备贿赂曹正淳，反告你的父亲无中生有、结党构陷，最终你父亲遭罢官问罪、流放滇南，我说得没错吧？”

谈及父亲旧事，李四娘情绪缓和不少，如今她只能任由宰割，索性坦然道：

“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流放之路何其艰险，更何况我父亲得罪权阉，曹狗岂会轻易放过？当时我父亲本已做好了埋骨道途的觉悟，可没想到我们一家竟能平安来到滇南，这还得多谢那位铁胆神侯。”

李四娘眼神挑衅看向海棠，却见海棠目光柔和，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就在流放的前一天，铁胆神侯前来找我的父亲。他赞扬我的父亲不畏权贵、直言进谏，是国之栋梁，又感慨阉贼当道，朝政晦暗，他不忍见忠臣惨死，愿意命人暗中保护，护送我们一家平安到达滇南。”

“作为交换，他要你加入护龙山庄？”

“还没有。”李四娘苦笑道，“我父亲一生清廉正直，结果反遭小人构陷，流落异乡，郁愤之下，几年后就病死了。那时，铁胆神侯又来了。他对我说，我的父亲是一代忠臣，却含冤而死，全因朝政黑暗。我是女子，若以一己之力寻曹正淳报仇，不过以卵击石罢了。他奉先帝之命，执掌护龙山庄，正是要抗衡东厂，还山河清明。我天资聪颖，若加入护龙山庄，既能学习本事，又可为国家效力，等有朝一日曹贼伏法，还能为我父亲平反洗冤，还一个清白！”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办？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但他从不厌弃我，亲自教我读书，可无论父亲如何栽培，我仍是女子，我无法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为父亲伸冤，更无力亲手杀了曹狗为父亲报仇。我只有一条路，最后我和他一起加入护龙山庄。”

“他？”

话至此处，李娘子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低头道：

“他是父亲的义子，我们一起长大……父亲死前让我们自行决定嫁娶。五年前，我们拜堂成亲，可……还没来得及洞房，他就被铁胆神侯的一道密令召走。”

“为什么？是有什么任务吗？”

“我不知道。使者只将密令给他一人看，之后就将他带走，他连喜服都来不及换下，连道别都来不及说。我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却被传令使者拦下，使者说既然我们二人加入护龙山庄，当知规矩，神侯有令，任何人不得违背！既然召唤，定是有紧要任务，护龙山庄之人以忠君护国为己任，大局为先，绝不可因私废公。”

“然后呢？”

“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执行什么任务？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死是活？”

话至此处，李四娘看向海棠，眼中充满怨恨，仿佛把海棠当作铁胆神侯。

“什么匡扶朝纲？什么忠君护国？什么大义凛然？不过为自己谋权的谎言罢了！可笑我竟信了！我以为效忠护龙山庄就是继承父亲遗志，报效国家，铲除阉党之后，就能还父亲一个清白。哈哈哈……谁曾想真正的窃国大盗是铁胆神侯！眨眼间我成了逆贼同党，我这些年来的隐忍、我夫君生死不明，通通都是笑话！”

李四娘竭力嘶喊，将一腔怨愤向海棠发泄，海棠静静地承受，直到李四娘情绪稍微缓和，才开口道：

“所以你就背叛山庄，投靠南教？”

“哼，一个谎言拼凑的骗局、一个弄权营私的组织有什么值得效忠？”李四娘不屑笑道，“铁胆神侯说狇王府与南教勾结东厂，谋反之意已久，叫我全力搜集情报，我为此潜伏多年，生死周旋，可到头来铁胆神侯才是反贼！铁胆神侯阴谋败露之后，朝廷追查同党，段天涯、归海一刀是平反功臣，得天子免罪赏恩，哪里想得到我们这些边境分舵的小人物是何处境？京城消息传来，对我们而言如同晴天霹雳。没等我想好出路，南教已派人攻陷北思楼。花白凤说她早已察觉北思楼，按兵不动只是等待时机，如今铁胆神侯谋反伏诛，我们也是反贼逆党，臣服南教，才能得到护佑，若是执意愚忠，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就这样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办？北思楼内十几名密探皆是我的属下，和我一样，被铁胆神侯所骗，任由差遣，如今谎言被拆穿，凭什么还要我们愚忠赴死？既然什么家国大义皆是谎言，那我不如索性叛国通敌，这有何错？你们谁有资格指责我？”

李四娘连声发笑，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她似乎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否定过去，报复谎言，可说谎之人早已身死形灭。

“那十几名密探现在何处？”

“我已将他们遣散。铁胆神侯不是好人，南教也不值得信任，花白凤让我继续保持护民山庄密探身份，等候指令。为了监视我，她安排人手潜入北思楼，我就提前遣散部下。花白凤想在护民山庄内安插眼线，只要我听话，她也无需再为难其他人。”

李四娘将事情原委一口气说出，心中积怨得以宣泄，如释重负，坦然笑道：

“话也说完了，背叛山庄是我一人所为，我那十几名部下早已遣散归隐，我不知道他们去往何处，知道了也不会说。此次南教叛乱只有我一人参与，无论是何结果由我一人承担。”

“你倒是很讲义气！”海棠颇为赞赏地看着李四娘，“可我方才说得很清楚了，我让你选择，是选择死无全尸，还是选择新的身份，成为我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下，轮到李四娘质问海棠。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话至此处，海棠忽然垂首含胸，幽幽叹道：

“你可曾想过，被谎言欺骗又何止你一人？我五岁那年，遭逢突变，全族惨死，我当时为了保住性命，在尸山之中装死，挨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是铁胆神侯将我救出。他不仅救我性命，还教我读书、习武，为此我将他奉若神明，他对你说的那套家国大义，我自小耳濡目染，铭刻于心……”

“可谁知这一切皆是伪装，所谓的栽培只是利用，大义不过是骗你为他谋权卖命的谎言罢了，他哄骗你就如同哄骗一个三岁小孩儿！”

李四娘锐声打断海棠，疯狂大笑，笑声回荡室内，刺痛每一个人的心。可海棠丝毫不恼，反而冷眼相看。李四娘笑够了，却见海棠仍是神色泰然，不禁恼羞成怒，道：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的人生不过是一场骗局，你只是铁胆神侯养大的棋子，你为他卖命，他却将你当作货物一般卖给万三千，到最后还落得个一剑穿心的下场！你为什么不怒？不恼？不恨？”

“因为不值得！”

海棠的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目蕴精光，直视李四娘。李四娘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这座阴暗的地牢正在被逐渐照亮。

“不管那个人曾经做过什么，他已身死形灭，我何必还要让他的鬼魂继续纠缠我？无论他的目的为何，他救我性命，将我栽培成才，也是因为他，我才有机缘拜入无痕公子门下，才有了今日的上官海棠。若我彻底否定他的昔日教导，岂非等于否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