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声量不大,却振聋发聩,李四娘惊讶地看着海棠。她曾是护龙山庄密探,听闻山庄之中有天地玄黄四大密探,其中天地玄三人得铁胆神侯亲自调教,武艺卓绝、智谋超群,凡山庄密探无不仰为天人,李四娘亦是,但这种崇敬仅存在于想象之中。直到此刻,玄字第一号密探真真切切地坐在面前之时,李四娘方才感受到灵魂上的震撼。
“为什么你能够如此豁达坚强?难道你就不曾痛苦迷茫、想过自暴自弃?”
“当然有!”
海棠苦笑一声,手捂胸口,尽管伤口已愈,可那穿心一剑之痛犹在。但她摒弃纷杂的念头,坚定道:
“逝者如斯,追思无益,可既然我今日邀天之幸,得以死而复生,为何还要被过去的亡魂纠缠?难道我就不能闯出属于自己的活法吗?”
海棠话语平静,既是谈论自己,又在质问李四娘。
“曾经,我将铁胆神侯视为天人,出生入死只不过为得到他的肯定、换取一个赞赏的眼神。可我复生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记忆全无,但从石溪镇到大理,一路上我遇见许多人。我真正地走入民间,脚踏山河,没了命令,我凭借自己的意志帮助他人,也得过许多人的感谢和帮助。宋大夫古道热肠,石溪镇百姓淳朴善良,狇清王爷将我引为知己,这是切切实实的赤诚真情,他们让我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曾经我是多么狭隘!”
海棠一字一顿地坚定道:
“大义在心,不在于某个人的口中,他口谈家国,虽是为己谋权,却非全错。你我皆是大明子民,生养在这片土地之上,倘若家国有难,谁能置身事外?你生活在滇南,这段时间以来,看着南教的所作所为,难道心中毫无感触吗?”
海棠的话刺痛李四娘,她不禁羞惭地低下了头。李四娘幼时随父移居滇南,生活了十几年,滇南已成为她的家乡。这一年来,李四娘在看着南教在滇南各处挑拨苗汉矛盾,引发暴动,百姓受苦,甚为不忿。她曾奉命潜入石溪镇,那时石溪镇刚刚经历袭击,人人惶恐不安,但当百姓们听到李四娘编造的悲惨身世,还是同情她,将她留下,给她住处食物,这让她切实地感受到人心温暖。
但那时李娘子一来慑于南教威势,二来在经历铁胆神侯之变后,她道心破灭,自暴自弃,最终随波逐流,为虎作伥。可今日经海棠一点,她猛然醒起,若论被欺骗后的失落绝望,上官海棠绝不亚于自己,可她并未因此自甘堕落,反而仍然坚持满腔热血、侠义之道,这让李四娘由衷敬佩。
“更何况,世道不公,总说女子不堪大任。我曾想过,倘若没有灭门之灾、没有神侯相救,今日的我或许早已嫁为人妇,困于深宅大院相夫教子,草草一生。或许你也是如此。”
海棠目光炯炯,逼视而来,叫李四娘无法逃避。
“但最终我们没有变成那样的人。无论那个人所图为何,他教我武功,助我成才。今日既然我有这一身本事,就不甘于平庸。我要证明纵使我生为女子、纵使我曾受人蒙骗,但我不会被过去束缚,如今的我同样可以保国护民,闯出属于我自己的天地。”
海棠声如洪钟,回荡室内,将阴霾一扫而空。李四娘沉默许久,最终苦笑道:
“上官庄主宏图大志,小女子佩服,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其实我们都一样。你被铁胆神侯所骗,加入护龙山庄,却因此学得一身本事。你武功高强,年纪轻轻就能掌管北思楼,可见是个逸材。如此人才就此死去,未免可惜,所以我给你选择,是毫无价值的死亡,还是给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
“只因为这个?”
“倒也不仅因为你的才干,我还想证明一件事,我要证明我们女子不是只能任人摆布。今日我能浴火重生,你也可以,所以我赐你‘骊雪夜’这个名字,希望你能回头是岸。”
“庄主为何如此看得起我?你有宏图伟志,可世上更多凡人。你何以肯定我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此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北方不肯休。”海棠缓缓吟来,却目光不离李四娘,仿佛一眼洞穿她的心事,“这是你北思楼门前对联,请问可是你所书写?”
“不,这是我父亲来到滇南之后所书。我执掌北思楼之后,刻于木匾之上,悬挂门前。”
这答案似乎在海棠意料之中,她微微笑道:
“这就是了。这两句诗看似怀念中原故土所作,实则化自南宋名臣文天祥的《扬子江》,报国之心,跃然纸上。你父亲当年秉公直言,虽反受小人诬陷,却始终不失气节,你是他的女儿,自小受教,我不信你心中没有志向,甘愿碌碌无为而死。”
海棠的话再一次戳中李四娘心事,她不禁回忆往昔,自小父亲教她读书,对她讲圣贤事迹,也时常感慨,若不是生为女儿之身,以她的天资,日后必成大器。也因此她决然加入护龙山庄,因为只有那里才能让她学习本领、施展拳脚。只可惜寄望越高,破灭之时的伤害越重,所以李四娘才选择自暴自弃。可今夜听了海棠的一番豪言壮语,她的心中渐渐重燃光明。饶是如此,她依然没有立即答应。
海棠见状,也不催问,反而语调转柔,道:
“再者,你还有放不下的人,不是吗?”
此话一出,李四娘急忙问道:
“你有他……有我丈夫的消息?”
可海棠摇了摇头,沉痛道:
“现在还没有,我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找到。铁胆神侯原本也没有对我们倾心信任,段大哥接管护民山庄之后,才发现许多卷宗已被销毁,所以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既然你的丈夫曾为护龙山庄密探,接受铁胆神侯的命令执行任务,我想总有蛛丝马迹。你若活下来,留在护民山庄一日,就多一分找到他的希望,总好过不明不白地死去。”
海棠的话继续动摇着李四娘的心,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道:
“可我凭什么信你?权力令人腐化,谁知道你会不会是第二个铁胆神侯?”
“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那我换一个问法,你愿不愿意用第二次生命赌这一回?你不妨亲眼看看我到底是否会像那个人一样腐化堕落。”
“那你凭什么信我?别忘了,我曾是叛徒,谁又知道我会不会背叛第二次?”
“那就当是我想赌这一次。”
“哼!”李四娘轻声笑道,“难道玄字第一号密探如此天真吗?只因想赌一回,就敢把我这个叛徒安置在身边。”
“当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