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到底是进了公府,一路行往,四娘格外兴奋,因廊下栽种了许多名贵花草,俱都是伯府中不曾见过的。
小孩不知其中价值,只觉得好看,但桑妩前两年已经开始与其他府的女郎社交了,时不时会受到她们的邀请出席一些宴会,因此涨了不少见识。
譬如这廊下被油布遮盖住大半花身的雪白牡丹,唤作琉璃冠珠,她便曾在扶风郡守的寿宴上见过。
只那时是精心摆在园中,哪里像眼下,被随意地栽种在不起眼的角落,只用来做那几株魏紫的点缀。
未及多感慨,一抬眼,姑母携了仆妇站在帘外,含笑等着她们。
上了年纪的妇人依旧保养得宜,装扮、妆容,无一不得体精致。看着她们走近,却忽然就涌出了泪:“妩妩。”
也是因这一句,桑妩那七上八下了半路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虽见面次数不多,桑妩却实在感激这位姑母。
她很早就没有了亲阿母,阿父也不曾续娶,这么些年,姑母一直都十分怜惜她们几个姊妹。在所有姊妹中,又最为照拂她。
因桑妩出世时,她也才为人母,前两年桑妩刚满十五,便是她为桑妩插的笄。
知道她年岁大了,要学着与人来往交际,伯府里却没有顶用的嬷嬷,还特地留了个稳妥的婢女给她。
往事想起来,满满都是感激。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他们这么熟了吗?
郑绥亦狐疑:“含章认识这位女郎?”
对方好似因郑绥的疑惑轻笑了一下。
桑妩看着那张侧脸上冷淡的线条因此柔和不少,有些发呆。
“府上来投奔的亲戚。”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桑妩,“论起来,应当要称一句——”
在这莫名的停顿空档,桑妩硬着头皮,顺着他的意思猜测,“表、表兄?”
裴序微微颔首:“是了。”
“表妹。”他道。
那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神不起波澜。
桑妩发现,只要与裴序单独相处,气氛就会变得特别诡异。
丫鬟领着路,裴序走在前头,她抱琵琶亦步亦趋。
对方身高腿长,自然是闲庭信步。可她穿着冬至那身新裁的广袖裙子,视线被琵琶遮去,一步一绊,走得十分艰辛。
就这样,也不见人家放慢速度等等她。
待到了门口,丫鬟回去了,等小厮牵马时,两个人站在檐下,看着外面的雪幕,桑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可以缓解尴尬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