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
在她脚旁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紧紧揉成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纸团。像一颗意外坠落的迷你星星。
纸团离她的左脚只有三厘米。
李君安用左脚尖将纸团拨到右脚内侧,稳稳踩住,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老师未回头,同学无察觉。
很好。
李君安佯装弯腰整理鞋带。
低下头,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侧脸。左手扶着膝盖,右手极快地掠过脚边。
指尖夹起那微凉的纸团,攥入掌心。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身。
然后她抬眼,看向唐昔闻。
那背影仿佛无事发生,但唐昔闻垂在身侧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速向后比了一个小小的“V”字手势,旋即收回。
胜利的手势,确认的暗号,还带着点小得意。
果然是她。
李君安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在这个被集体意志与宏大口号包裹的闷热空间里,这颗意外坠落的星星,给她透了一口气。
她将握纸团的手缩进校服袖口,借宽大袖子的掩护,小心地展开纸团。
是唐昔闻的笔迹,因匆忙略显潦草。
「君君,台上讲话好催眠,暖气好闷。我快睡着了,满脑子都是冰淇淋。
忽然特想吃天冰大果,就小学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五毛钱一根,外面是橙子冰,里面是奶油芯。你记得吗?那时每天放学都要买,你总是先咬掉外面的冰,把奶油芯留到最后。
等高考完,我们就去买一大箱,搬到你家那个老房子的阳台上,坐那张吱呀响的藤椅上,一边吃一边看日落。
一百天,听起来长,其实很快的。日出日落,刷题考试,一天天就过去了。
我等你。
——你的昔宝」
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咧得老大。旁边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简笔画,画得丑萌丑萌的。
李君安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句。
“一百天,很快的。我等你。”
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那股酸涩来得又猛又急,她迅速眨眨眼,用力抿唇,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狠狠压下去。
可她控制不住发烫的眼眶,和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闷热的暖气充满肺叶,稍微平复了情绪。然后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唐昔闻的背影,目光深刻而贪婪——
看她的碎发下白皙的耳廓,耳后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李君安知道那颗痣的位置,甚至记得它确切的形状。
看她的肩胛骨,在校服布料下微微凸起的弧度。高一时体育课测仰卧起坐,唐昔闻躺在垫子上,李君安按着她的脚踝,她后背脊柱两侧那对漂亮的蝴蝶骨,随着动作起伏,像要展翅。
看她的马尾,扎头发的皮筋是深蓝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银色星星挂饰。那是李君安去年生日送她的,唐昔闻戴了一年。
她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