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元二十八年暮春,三月二十七,雁门关。
赵充国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朔风从狼居胥山的方向灌过来,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胡须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三十年前在北境打仗时被北狄的箭射掉的。他用剩下的四根手指按着雉堞,指节泛白。当时,他们离狼居胥山还有一段距离。
“老将军。”副将张琼走上前来,压低声音,“沈将军的大军已经出发七天了。按行程,应该过了饮马河。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动身?”
赵充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关外的草原,越过饮马河,越过哈尔和林,狼居胥山,落在更北的地方。那里是北海,是北狄的老巢,是汉家铁骑一辈子都想要去的地方。
“张琼”,声音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那你应该记得,文元二十年,贺兰靖老将军是怎么死的。”
张琼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当然记得。文元二十年秋,贺兰靖率八千男儿追击至野狼坡,结果被围困于此,一代名将,就此陨落。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不是没有派,是派了,但在半路上被北狄的游骑截断了粮道,困在朔州以北寸步难行。贺兰靖等不到援军,最终全军覆没。他的尸体被找到时,手里还握着刀,身上中了十几刀,刀刀在前胸。眼睛睁着,望着北方。
“贺兰老将军死的时候,朝廷的援军在哪里?”赵充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在朔州。离雁门关不到三百里。三百里,骑兵两天就能到。但援军被困住了,因为粮道断了。没有粮,骑兵不敢深入。不敢深入,贺兰靖就得死。”
他转过身,看着张琼。
“沈惊鸿现在打到狼居胥山去了。他带了三万人,一人双马,轻装疾行。从雁门关到狼居胥山,一千三百里。他的粮草能撑多久?算上行军消耗,最多二十天。二十天之内,他必须找到阿史那先也的主力,决战,打赢。如果打不赢,或者找不到——他的粮草就会断。”
张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陛下才让老将军率五万援军……”
“援军。”赵充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苦的东西,“援军什么时候动身,动身之后走哪条路,走多快——这些,陛下没有说。兵部没有说。太子殿下也没有说。他们只说,‘赵充国率五万援军驻雁门关为后应’。”
他顿了顿。
“‘后应’是什么意思?是沈惊鸿打赢了,我们上去收拾残局。打输了,我们上去把他接回来。还是——”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得只有张琼能听见,“还是等他打输了,我们替他守住雁门关?”
张琼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老将军说的没错。朝廷给沈惊鸿的旨意是“许胜不许败”,给赵充国的旨意是“为后应”。什么叫“后应”?打赢了是沈惊鸿的功劳,打输了是赵充国的责任。这是朝堂上最常见的手段——把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但绳子两头各系着一把刀。
“老将军,那咱们……”
“咱们走。”赵充国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朝廷说的那条路。”
张琼愣住了。
“沈惊鸿八成走的是狼居胥山南麓,从饮马河正北方向直插狼居胥山。阿史那先也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把主力摆在那条线上,甚至后撤,等着沈惊鸿来。沈惊鸿也知道他在等。所以沈惊鸿不会走正北。他会绕。”
赵充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我要是沈惊鸿,我会让主力佯装向西北,吸引阿史那先也的注意力。自己带精锐偏师,从狼居胥山东麓绕过去,摸到哈尔和林的侧翼。阿史那先也把主力摆在哈尔和林东北,侧翼必然空虚。沈惊鸿要的就是这个空虚。”
他顿了顿。
“但阿史那先也也不是庸将。他能纠集五万残部,能在哈尔和林重新立帐,能让他叔叔的旧部俯首听命——这个人,不简单。沈惊鸿会绕,因为那是狼居胥山,沈惊鸿不会错过这个封狼居胥山的大好时机,先也未必想不到。他要是想到了,就会在侧翼也布下伏兵。沈惊鸿绕过去,正好撞进他的口袋里。”
张琼的脸色彻底白了。“那沈将军岂不是……”
“所以我不能等他的军报。”赵充国打断他,声音像刀劈开夜色,“等他的军报送到雁门关,快马加急也要三天。三天,够阿史那先也吃掉他三回了。”
“我有预感,此时哈尔和林已经不止五万了。”
老将军转过身,大步走下城楼。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拔营,今日午后出发。不走正北官道,走西北方向,朝狼居胥山西麓北上。多备干粮,少带辎重。轻装疾行。”
张琼追在后面,声音发颤。“老将军,没有朝廷的旨意,私自调兵——”
“朝廷的旨意是让我‘为后应’。”赵充国没有回头,“什么叫后应?沈惊鸿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看,那不叫后应。那叫见死不救。我赵充国打了四十多年的仗,没学会见死不救。”
他翻身上马。六十五岁的老将军,上马的动作依然利落。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缺了一根食指的右手握着缰绳,脊背挺得像一杆旗。
“走。”
五万援军从雁门关出发,朝狼居胥山西麓北上。赵充国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让沈惊鸿知道。不是不想,是不能。阿史那先也的游骑遍布草原,任何信使都可能被截杀。军报一旦落入北狄之手,阿史那先也就会知道援军的路线和时辰。到那时候,被围的就不止是沈惊鸿了。
他只能赌。赌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赌阿史那先也的主力确实回撤到哈尔和林,赌沈惊鸿确实成功封狼居胥,赌自己能在沈惊鸿撞进阿史那先也的口袋之前,从背后捅阿史那先也一刀。
行军第三日,前锋斥候回报:前方发现北狄游骑活动的痕迹。马蹄印、羊粪、熄灭的篝火。痕迹很新,不超过两日。
赵充国蹲在地上,用手指捏了一小团羊粪,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
“不是游骑。是斥候。阿史那先也的斥候。”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在狼居胥山西麓也布了防。沈惊鸿要是从这边绕,一定会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