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奴率一千骑兵向北走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等到阿史那先也的伏兵。火把、干柴、引火之物都白带了。草原上空空荡荡,北狄的游骑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连那些每日准时出现的骚扰队都没了踪影。天亮时他勒住马,望着北方空无一物的天际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赵副将。”身边的百夫长低声问,“蛮子怎么全跑了?”
赵破奴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冻土硬得像铁,什么震动都感觉不到。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的直觉告诉他——北狄不是跑了。是去了别的地方。阿史那先也不在他的正面,阿史那先也在将军那边。
“传令。”他站起身,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全军转向狼居胥山,全速前进。”
百夫长愣了一下。“赵副将,将军给我们的军令是——”
“我知道将军给的是什么军令。”赵破奴打断他,翻身上马,“将军让我们往西北,是为了把蛮子的注意力引开。现在蛮子不上钩,说明他们已经看穿了。看穿了,将军那边就有危险。将军有危险,军令就得改。”
百夫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他跟着赵破奴多年,知道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像一截点不着的湿木头。但一旦他收起笑容,那就是真的要拼命了。
一千骑兵拨转马头,向东北方向疾驰。马蹄踏碎冻土上的薄冰,溅起一片泥泞。赵破奴冲在最前面,风灌满他的耳廓,将所有的声音都吹成了模糊的轰鸣。他在心里把舆图摊开——将军带着三百斥候向正北穿插,目标是摸到阿史那先也的王庭。如果阿史那先也看穿了将军的计划,他会怎么做?他不会追,他会等。在将军的必经之路上等。将军从南向北穿插,北狄的主力从北向南压。两军相撞的地方,就是将军被围的地方。
赵破奴猛夹马腹,□□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箭一般射了出去。
他必须比北狄更快。
几乎在同一时刻,狼居胥山南麓的白桦林前,三百斥候正迎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火河冲去。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夜空,将白桦林光秃秃的枝干映成一片暗红。北狄骑兵的呐喊声从正北方向压过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墙,裹挟着马蹄踏碎冻土的沉闷轰鸣,裹挟着弯刀出鞘时千万道金属摩擦的尖啸。地面在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有一只巨手从地底往上捶打。
沈惊鸿冲在最前面。青骢马的鬃毛被风扯成一条直线,马蹄踏过枯草和薄冰,每一步都溅起碎冰和泥泞。他的右膝盖在马鞍上颠簸,剧痛像一把锤子从骨头里面往外敲——不是葫芦谷留下的旧伤,是在北狄地牢里被木槌敲过的那块骨头,从来没有真正长好。他没有减速。他拔出斩雪,幽蓝色的刀身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燕云铁骑——”
三百柄刀同时出鞘。刀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像一弯即将沉入火海的月亮。
“万胜!”
两股洪流在狼居胥山南麓的缓坡上撞在一起。撞上去的那一刻,声音先于血肉爆发——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战马与战马的碰撞声、刀锋劈开甲胄的撕裂声、人和马濒死的嘶鸣,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是血。北狄前排的骑兵被斩雪劈开了咽喉,血喷涌而出,在火光中像一道暗红色的绸缎。他的尸体从马背上栽下去,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后面的马蹄踏碎。
沈惊鸿一刀劈开第一个敌人,刀势未收,反手又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斩雪的刀身从肋骨之间滑进去,穿过肺叶,从后背透出来。拔刀时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外飙,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擦。第三刀已经劈出去了。
三百斥候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硬生生钉进了北狄前锋的咽喉。
但北狄太多了。前排的骑兵倒下去,后排的立刻填补上来,像潮水,像永远割不完的野草。弯刀从四面八方劈过来,从头顶,从左右,从马腹下。燕云斥候们背靠背结阵,用刀格挡,用盾牌顶住,用身体替同袍挡刀。一个老斥候的左臂被弯刀齐肘削断,断手还握着刀柄,落在地上被马蹄踏碎。他没有惨叫,用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继续捅向面前的敌人。
“将军!”孙小乙一刀格开劈向沈惊鸿侧翼的弯刀,刀刃相撞,火花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蛮子太多了!我们往哪边冲?”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北狄骑兵,越过那片火把的海洋,落在白桦林边缘——那里有一面金色狼头大纛,在火光中猎猎作响。大纛下,一个身穿镶金皮甲的身影端坐马背,正冷冷地看着这片战场。
阿史那先也。
他在那里。他在等。等沈惊鸿的三百人被杀光,或者等他自己冲过来。沈惊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残缺的左手握紧缰绳,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孙小乙。”
“在!”
“跟着我。”
他猛夹马腹,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翻了一个北狄骑兵,落地时溅起一片泥泞。斩雪的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线,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劈开一条血路。他不再结阵,不再防守,整个人像一柄被掷出去的刀,朝着那面金色狼头大纛笔直地刺过去。
孙小乙紧跟在他身后,一刀劈开从侧面冲来的北狄骑兵。十七岁的年轻斥候,右肩的箭伤在第二刀劈出时就崩裂了,血从绷带下渗出来,顺着臂甲往下淌。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片幽蓝色的刀光,跟着它,像跟着黑夜里唯一的光。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阿史那先也的脸越来越清晰。三十出头,比他的叔叔年轻,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和叔叔一模一样的阴鸷。他没有退,甚至没有拔刀。他就端坐在马背上,看着沈惊鸿一路劈开血路冲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惊鸿。”他用汉话说,发音生硬,但字字清晰,“我叔叔说你是一把刀。他说得不对。你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狼被围住了,会回头咬人。但咬完了,还是要死。”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猛夹马腹,青骢马朝阿史那先也冲过去。斩雪的刀锋直指他的咽喉。
阿史那先也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拔刀。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挥。白桦林中,第二支伏兵从沈惊鸿的侧翼杀了出来。不是骑兵,是弓弩手。数百张弓同时拉满,箭头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阿史那先也设了两道伏。第一道是正面的骑兵,第二道是侧翼的弓弩。他算准了沈惊鸿会朝大纛冲过来——因为沈惊鸿从来都是这样打仗的,擒贼先擒王,用最锋利的刀捅向敌人的心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