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第十六日,抵达饮马河。
草原上的雪刚化,河面还结着薄冰。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琉璃。士卒们用刀背敲碎冰面,破冰取水。冰下的河水清冽甘甜,带着雪山融水的冷冽。有人捧起水喝了一口,咧开嘴笑了——比雁门关的井水好喝。
赵破奴端了一碗水给沈惊鸿。沈惊鸿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河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微微一颤。
“将军,这水怎么样?”
沈惊鸿想了想。“不如京城别院的竹露。”
赵破奴愣住了。竹露?那是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他跟着将军这些年,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将军偶尔冒出来的、让人听不懂的话。他只是把水囊灌满,挂在马鞍上,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向北。
越往北,草原越辽阔。天地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天空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云层。草色从枯黄中透出淡淡的青绿,那是新草萌芽的颜色。远处的山峦顶上还积着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北狄游骑开始出现。小股骚扰,一触即走。他们不恋战,远远地放一阵箭,拨转马头就跑。沈惊鸿不让追——这是北狄的老套路,用游骑骚扰拖慢行军速度,消耗追兵的耐心和箭矢。但赵破奴发现,将军每天扎营后都会在舆图上标注游骑出现的位置和时辰。那些标记越来越密,像一群在纸面上盘旋的苍蝇。
“将军,这些蛮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赵破奴忍不住问。
沈惊鸿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饮马河向北划出一道弧线。“你看他们出现的时辰。晨间多在东北方向,午后转向正北,傍晚又从西北方向袭扰。这不是同一支游骑,是三支。他们轮流来,一队骚扰时另外两队歇息。说明他们的营地离我们不远,而且——”他的手指在狼居胥山西南方画了一个圈,“他们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阿史那先也的主力?”
“嗯。”沈惊鸿的手指在哈尔和林的位置轻轻敲了敲,“他在等。等我们走到草原深处,粮道拉长,人马疲惫,然后找一个他最熟悉的地形,一口吃掉我们。”
赵破奴沉默了。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觉得这片草原不像看上去那么空旷。每一丛枯草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每一道山梁后面都可能伏着一支骑兵。
“传令下去。”沈惊鸿收起舆图,“斥候队从今日起,每队增至十五人,携带双倍箭矢。遇到北狄游骑,不必追击,但要把他们的来向、人数、时辰记清楚。还有——”他顿了顿,“从明日起,大军改在夜间行军。白天扎营,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赵破奴愣了一下。“将军,夜间行军,草原上没有灯火,容易迷失方向。”
“所以让斥候在前面带路。”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在明,蛮子在暗。那就把明变成暗。”
从那一夜起,大军改在日落之后开拔。三万人的队伍在星光下沉默地行进,马蹄裹着厚布,士卒口中衔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草原上的风从北方灌过来,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沈惊鸿走在队伍最前面,青骢马的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是赵破奴,再后面是那三十面卷起的鹰旗。
白天,大军扎营。营帐不立,士卒们背靠背坐在草地上,抱着刀打盹。战马拴在身旁,鞍具不卸,随时可以上马。斥候队分成三班,轮流外出哨探。每班五队,每队十五人,向正北、东北、西北三个方向撒出去,像一把撒进草原的沙子。
孙小乙是斥候队里最年轻的。他右肩的箭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绷带拆了,但拉弓时还是会隐隐作痛。韩军医说再养半个月,他没有等。归队的第二天就跟着斥候队出哨了。
“小乙,你行不行?”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斥候,姓马,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疤,是北狄的弯刀留下的。他说话时那道疤会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行。”孙小乙把弓背在左肩上——右肩伤了,他用左肩背弓,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斥候队不要逞强的人,也不要解释。行不行,回得来才算数。
他们这一队向西北方向哨探。十五个人,十五匹马,在晨雾中离开营地,像一队沉默的幽灵。草原上的晨雾很浓,白茫茫的一片,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马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长矛,矛尖朝下,时不时在地上戳一戳——不是探路,是探土。草原上的土能告诉他们很多事。土质松软,说明最近有大批牲畜经过;土质硬实,说明很久没有人走了;土里有新鲜的马粪,说明北狄的游骑就在附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渐渐散了。草原在阳光下展开,一望无际,空空荡荡。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灰黄色的海。孙小乙睁大眼睛,试图从这片空荡中找到什么——一缕炊烟,一队人影,任何北狄留下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一只鹰。
“歇一刻。”马队长翻身下马,从马鞍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其他斥候也纷纷下马,有人蹲在地上揉腿,有人给马喂干粮。没有人说话。斥候队的规矩——出哨期间,非必要不开口。声音会暴露位置。
孙小乙靠着一丛枯草坐下,右肩隐隐作痛。他解开领口,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没有裂开,但周围的皮肤被弓弦勒得发红。他把领口重新系好,抬起头,忽然看到马队长蹲在地上,正用手指捏着一小团什么东西。
“马队,那是什么?”
马队长没有回答。他把那团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旁边的老斥候。老斥候接过来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羊粪。新鲜的。不超过两天。”
两天。在草原上,两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留下这团羊粪的人,就在两日的路程之内。十五个人同时站了起来。没有人下令,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马队长翻身上马,将长矛横在鞍前,矛尖朝前。
“继续走。散开些,间距十步。眼睛放亮点。”
他们继续向西北方向行进。队形从一列纵队变成了扇面,十五匹马散开在数十丈宽的正面,每个人负责自己前方的一片视野。草原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展开,还是什么都没有。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气味,不是声音,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箭矢离弦之前的那一刻。
孙小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怕,是猎人接近猎物时的那种本能警觉。他的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掌心出了汗,将缠刀的麻绳洇湿了。
走在最左侧的老斥候忽然勒住了马。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停止前进。十五匹马同时停了下来。老斥候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拨开一丛枯草。草根处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渗进了泥土里,被风吹得半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