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破空声密如暴雨,箭矢在火光中像一片横飞的黑雨。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已经冲得太近了,近到箭矢飞到面前时连拔刀格挡的时间都不够。他的右手握在斩雪的刀柄上,刀身还插在前一个敌人的胸膛里,来不及拔出来。
孙小乙从侧面扑了上来。
十七岁的年轻斥候,从自己的马背上腾空跃起,整个人撞在沈惊鸿身上,将他从青骢马上扑了下去。箭雨从他们头顶掠过,钉进身后的泥土和枯草,钉进那些来不及躲避的北狄骑兵的身体。中箭的惨叫,战马的嘶鸣,箭头钉入甲胄的沉闷声响,在那一刻同时爆发。
沈惊鸿摔在地上,右膝盖撞上一块碎石,剧痛像一把刀从膝盖骨里往外剜。他的眼前黑了一瞬。孙小乙压在他身上,后背钉着三支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血从箭杆周围渗出来,洇透了他的战袍,滴在沈惊鸿的脸上。
“小乙。”
孙小乙的眼睛还睁着。那双十七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沈惊鸿见过无数次的东西——困惑。像一个人在问:我做到了吗?我护住将军了吗?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将军……我哥……”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淹没了后面的话。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握了十三年刀,粗糙,残缺,此刻沾满了孙小乙的血。“你哥在雁门关等你。你答应过我,你们兄弟两个,总要有一个活着回家。”
孙小乙的眼眶红了。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指在沈惊鸿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竹叶在风中最后一次摇动。然后那只手滑落下去,落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
沈惊鸿跪在血泊里,握着那只渐渐变凉的手。箭雨还在下,北狄骑兵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的三百斥候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听见了——马队长被弯刀劈开了肩胛,倒下去时还在喊“将军快走”;老斥候用断臂夹住一个北狄骑兵的脖子,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滚落;有人在喊“燕云”,声音被淹没在刀锋和惨叫里。
他握着孙小乙的手,闭上了眼睛。怀瑾,对不起。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出乎意料的,他听到了号角声。
不是北狄的号角。是燕云铁骑的号角。三短一长,从东南方向传来,穿透了战场的厮杀声,穿透了箭雨的破空声,穿透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夜空。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东南方向,夜色中亮起了一片火光。不是北狄的火把,是骑兵冲锋时点燃的松脂火把。千万支火把同时燃起,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火光的正中央,一面黑色鹰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
赵破奴。
他带着一千骑兵,从东南方向杀进来了。
赵破奴是在半个时辰前发现北狄伏兵的。
他的骑兵从正北偏东方向疾驰,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时,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忽然勒住了马。“赵副将,你看那边。”赵破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北方的天际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不是篝火,不是营火,是千万支火把同时燃烧才能映出的那种红。火光的正下方,隐约能看到两股洪流正在碰撞。
“将军在那里。”赵破奴的声音像刀劈开夜色,“全军听令,点火把。”
一千支松脂火把同时点燃。火光将赵破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脸上那道葫芦谷留下的新疤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拔出刀,刀尖指向那片正在厮杀的战场。
“燕云铁骑——”
一千柄刀同时出鞘。
“万胜!”
马蹄踏碎冻土,一千骑兵如同一支燃烧的利箭,从东南方向斜插进北狄骑兵的侧翼。北狄的弓弩手正对着沈惊鸿的方向放箭,完全没有防备侧面的突袭。赵破奴的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油脂,从北狄阵型的侧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赵破奴冲在最前面。他的刀不是斩雪那样幽冷的长刀,是一柄厚重的大砍刀,刀背足有半指厚,一刀劈下去,不是砍,是砸。一个北狄弓弩手还没来得及转身,大砍刀就从他的肩颈劈进去,砍断了锁骨,砍穿了肺叶,整个人像一捆被劈开的柴火,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将军!”他在乱军中嘶吼,“赵破奴在此!将军何在!”
沈惊鸿从血泊中站起来。他的战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孙小乙的尸体躺在他脚边,三支箭钉在后背,箭尾的羽毛还在风中微微颤动。他弯腰,将孙小乙还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
“小乙,你做到了。你比你哥强。”
然后他翻身上马。青骢马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身上带着几道箭伤,血从伤口渗出来,染黑了青灰色的鬃毛。它站在主人身边,一步都没有退。沈惊鸿上马的瞬间,右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从马上摔下来时撞碎了旧伤,膝盖骨里像有一把刀在剜。他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赵破奴。”他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赵破奴一刀劈开面前的敌人,扭头望去。火光中,他看到了将军。浑身是血,战袍被箭矢撕裂了十几道口子,左肩的甲片被弯刀劈碎,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骑在马上,脊背挺直,像一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末将在!”
“随我冲阵。目标,那面金色狼头大纛。”
赵破奴咧嘴笑了。满脸血污,牙齿被血染成了红色。“末将等了半天,就等这句话!”
两股骑兵合兵一处,像两条火龙在北狄阵中交汇。沈惊鸿冲左翼,赵破奴冲右翼,斩雪和大砍刀在火光中划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弧线——一道幽蓝,一道暗红。幽蓝的刀锋割开咽喉,暗红的刀背砸碎骨骼。他们身后的燕云铁骑跟着这两道刀光,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刀刃,将北狄的阵型一截一截地剪断、撕碎、踏烂。
阿史那先也站在白桦林边缘,看着那两道刀光越来越近。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猎人发现自己变成猎物时的难以置信。他算准了沈惊鸿会来,算准了沈惊鸿会朝大纛冲,算准了三百人撑不过半个时辰。但他没有算到赵破奴。没有算到这个他从没放在眼里的副将会违抗军令,会带着一千骑兵从东南方向斜插进来,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