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本宫知道你的出身。”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叙述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你父亲沈铮战死于雁门关。你十五岁从军,从士卒做起,一刀一枪拼到今日的位置。二十岁挂帅,二十二岁雁门关一战斩下北狄可汗之子,二十五岁封镇北将军。你不容易。”
他顿了顿。
“但朝堂不是边关。在这里,光有军功是不够的。你需要有人扶持,需要一个靠山。本宫可以成为你的靠山。”
沈惊鸿依然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纹路上——那是番莲纹,缠枝绕叶,繁复精巧。和林怀瑾别院池边的地砖很像,但更华丽,也更冰冷。
太子等了片刻,又道:“你与怀瑾交好,本宫很欣慰。怀瑾是本宫最信任的人之一。你若愿意,本宫可以让你与他共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沈惊鸿心里。
共事。
太子是在告诉他,他能不能和林怀瑾继续往来,取决于他的选择。
“殿下。”沈惊鸿终于开口,抬起头,目光平静,“臣是武将,不懂朝堂上的事。臣只知道,替陛下守好边关,是臣的本分。”
太子的眼神微微一沉。那古井般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是意外,是不悦,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意思是,拒绝本宫?”
“臣不敢。”沈惊鸿的声音依然平静,“臣只是想说,臣的职责在边关,不在朝堂。殿下的厚爱,臣心领了。但边军是陛下的边军,不是任何人的私军。臣是陛下的将军,不是任何人的私将。”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子盯着沈惊鸿看了许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窗外秋虫的鸣叫忽然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好,好。”他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沈将军果然是忠君之士。本宫明白了。你起来吧。”
沈惊鸿起身。太子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五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本宫不勉强你。但你记住——”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本宫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惊鸿告退后,走出花厅。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太子府的回廊很长,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像在军中巡视营房。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握得很紧,指甲嵌入掌心。
走出太子府大门时,他看到了林怀瑾。
林怀瑾站在门外的一株槐树下。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风中簌簌发抖。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绯色官服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显然是在等他。
“将军。”林怀瑾的声音很轻,“殿下和你说了什么?”
沈惊鸿看着他。月光下,林怀瑾的眉眼依然清隽,但沈惊鸿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那不是朝堂上运筹帷幄的翰林学士,不是在别院月夜里温柔如水的林怀瑾,而是一个害怕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普通人。
“他要我为他效力。”沈惊鸿道。
林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
林怀瑾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那松动的幅度极小,但沈惊鸿看到了。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忽然卸去了弦。
但随即,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不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忧虑。
“将军,你不该拒绝得这么直接。”他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四周,“殿下他……”他没有说完。
“怀瑾。”沈惊鸿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话。”
林怀瑾看着他。月光在他眼中碎成了千万片银箔,每一片都映着沈惊鸿的脸。
“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殿下的安排。对吗?”
林怀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缩的幅度,比刚才肩膀的松动更小。但沈惊鸿看到了。他看敌军的阵型变化,看箭矢的来向,看刀锋的轨迹——他习惯了观察细微之处。而此刻,林怀瑾瞳孔的那一缩,比任何一次敌军的异动都更让他心冷。
“将军,我……”
“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