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三日后,沈惊鸿如约来到太子府。
太子府的规格比他的宅邸大了数倍不止。朱门铜钉,石狮踞坐,门楣上挂着御笔亲书的匾额——“继乾宫”三个字,用的是飞白体,笔画间露出丝丝白地,像老树枝杈间漏下的天光。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阶下停满了车马——朱轮华盖的、青帷小轿的、高头大马的,挤挤挨挨,一直排到巷口。
沈惊鸿被引到一处花厅。穿过三重院落,每一重都有假山、池沼、花木,布局精巧,一步一景。花厅不大,但陈设极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山水大家的真迹——《溪山行旅图》,笔墨苍润,气象萧疏。厅中已摆好了宴席,菜品不多,但每一道都极为精致——不是炫富的排场,而是低调的讲究。
太子李继乾坐在主位。他今日穿着杏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面带温和的笑容,目光沉静,整个人像一柄被锦缎包裹的利剑——外表柔软,内里却藏着锋芒。
他身边还有几个人。沈惊鸿一眼就看到了林怀瑾。
林怀瑾坐在太子下首,穿着绯色官服,面如冠玉,神色从容。他的坐姿端正而不僵硬,手指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目光微垂,像一尊玉雕。看到沈惊鸿,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随即恢复平静。
那闪动里有什么,沈惊鸿读懂了。
是歉意。
“沈将军来了。”太子起身相迎,笑容温和,“快请坐。”
沈惊鸿行礼入座。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另一侧,与林怀瑾相对。这样一来,他抬头便能看到林怀瑾,林怀瑾抬头便能看到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桌案,隔着一壶温着的黄酒,隔着太子的目光。
“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礼。”太子举杯,“沈将军是我大梁的柱石,本宫早就想与将军亲近亲近了。”
沈惊鸿举杯回敬:“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觥筹交错间,太子谈笑风生。从边关战事聊到京城风物,从兵法韬略聊到诗词歌赋。他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让人如沐春风。问沈惊鸿边关的冬天有多冷,听到“滴水成冰,刀出鞘能冻住”时,露出真切的惊叹;聊到骑兵战术时,竟能引用《孙子兵法》中“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的句子,显然做过功课。
但沈惊鸿注意到,太子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和林怀瑾之间,像是在观察什么。那目光很轻,像蜻蜓点水,但频率越来越高。
宴至中途,太子忽然放下酒盏,笑着看向林怀瑾。
“怀瑾,你与沈将军近来多有往来,可有什么趣事说给本宫听听?”
林怀瑾的手指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茶盏在他手中停了一息,然后继续送到唇边。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神色如常。
“回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臣近日随沈将军学习骑射,勉强能射中靶心了。”
“哦?”太子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怀瑾学骑射?这倒是新鲜事。你从小就不爱武事,林侍郎请了退役校尉来家里教,你学了一年就推说手腕疼,再也不肯碰弓箭了。”
林怀瑾微笑道:“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大了,方知身体是本钱。再说,沈将军教得好,比那位校尉耐心多了。”
太子哈哈大笑:“好一个‘身体是本钱’。沈将军,你这个学生如何?”
沈惊鸿看了林怀瑾一眼。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和在别院月夜里完全不同。此刻的他,是太子的近臣,是金陵林氏的子弟,是朝堂上滴水不漏的“笑面狐”。
“林大人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沈惊鸿道。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便好。”太子举起酒杯,“来,本宫敬二位一杯。怀瑾是文,沈将军是武。文武相济,方是治国之道。”
三人碰杯。酒液入喉,沈惊鸿觉得有些苦。
宴席散后,太子屏退左右,单独留下了沈惊鸿。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将太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的,微微晃动。太子的笑容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威压——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久居高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场。
“沈将军。”他开门见山,“本宫想问你一句话。”
“殿下请讲。”
“你可愿为本宫效力?”
花厅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太子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窗外有秋虫在鸣叫,声音凄切,像在催促什么。
沈惊鸿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是大梁的将军,自当为大梁效力。”
太子看着他,目光深邃。那双眼睛和林怀瑾不同——林怀瑾的眼睛是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太子的眼睛是古井,表面也平静,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空。
“本宫要的不是这句话。”他道,“本宫要的,是你的忠心。”
沈惊鸿低着头,没有说话。
太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杏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