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槐树的枯叶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脚边,落在他和沈惊鸿之间。
“我明白了。”沈惊鸿的声音很低。
他转身离去。
“将军!”林怀瑾追了一步,“你听我说——”
沈惊鸿没有停。他的背影穿过月光,穿过落叶,穿过京城深秋的夜风。腰间的斩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上的银饰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一只渐渐飞远的萤火虫。
林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想追上去,想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从一开始的奉命接近,到后来无法控制的心动;从芙蓉园续诗时真正的惊艳,到别院月夜里无法作伪的眼泪;从每一次邀约背后太子的授意,到每一次相处时他忘记自己使命的那些瞬间。
但他没有追。
因为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接近沈惊鸿,确实是奉了太子之命。重阳那日、城郊骑马、别院品茶,每一次邀约,都记录在东宫的秘密文书上。他写给沈惊鸿的每一封信,太子都看过抄件。他在沈惊鸿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事后向太子汇报过。
这些都是事实。
但他没有告诉太子的是——芙蓉园续诗时,他心跳加速了。城郊教射箭时,他真心想学。别院月夜里,他流的泪是真的。他说“那一眼,林某记了五年”,不是演戏。他说“谁知边上客,原是月中人”,不是客套。
这些,太子都不知道。
但沈惊鸿会信吗?
林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批过奏章,写过无数滴水不漏的公文。这双手也握过沈惊鸿的手,感受过那些老茧和伤疤的温度。这双手在别院月夜里,被另一只更粗糙的手紧紧握着,那一刻他觉得,这辈子的虚与委蛇,都值了。
但现在,这双手空着。
他站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落更多的枯叶,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空荡荡的掌心。
“怀瑾。”
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林怀瑾回过头。太子站在门内,灯笼的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宴席间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
“殿下。”
太子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你方才和沈惊鸿说了什么?”
“臣……”林怀瑾垂下眼帘,“臣问他,殿下说了什么。他说他拒绝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本宫?”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太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怀瑾,你跟了本宫七年。本宫了解你。你对沈惊鸿……不止是利用吧?”
林怀瑾没有说话。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和他的眉眼重叠在一起,看不分明。
太子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失望,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嫉妒,也许是兔死狐悲。他的近臣,他最信任的谋士,他的“笑面狐”,竟然真的对那个边关的武夫动了心,若是寻常女子也便罢了,嫁于这位少年将军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而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儿身啊。
太子也不是没见过断袖之癖,就算没有,史书上亦有记载,倒是没有林怀瑾想的那般大失颜色。
“怀瑾,本宫不拦你。”太子最终说道,声音缓和下来,“但你要想清楚。沈惊鸿是边将,手握重兵。你是东宫近臣,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是一道天堑。你若执意要跨过去,就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其他不必多说,光是你父亲那一关……”
太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怀瑾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片薄薄的竹叶。
“臣,知道。”
他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在别院月夜里,他才会说“无论将来如何,这一刻是真的”。因为他知道,将来不会好。将来会有太子的逼迫,会有朝堂的倾轧,会有无数人想把他们撕开。将来,他们可能连“这一刻”都不会再有。
但他还是跨出了那一步。
因为那个人是沈惊鸿。
因为那一眼,他真的记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