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林怀瑾没有再来找沈惊鸿。
沈惊鸿也没有去找他。
赵破奴发现,将军这几日练刀的时间变长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练刀。斩雪的刀锋劈开晨雾,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从黎明练到日上三竿,汗水浸透了衣衫,顺着刀柄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刀势凌厉,带着一种压抑的狠劲——不是战场上的杀气,而是一种无处发泄的、向内收缩的力道。
“将军。”赵破奴终于忍不住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惊鸿收刀入鞘,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晨光将他的侧脸镀成金色,那道伤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没事。”
赵破奴欲言又止。他跟着沈惊鸿四年,从没见过将军这个样子。哪怕是战场上最危急的时刻,将军的眼神也是坚定的。被围困时、箭尽粮绝时、身上中箭时,那双眼睛里永远有方向——向北,向敌人,向生或死,但绝不茫然。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像边关冬夜的狼,对着月亮嗥叫,却不知道月亮听不听得见。
又过了几日。
那天傍晚,沈惊鸿正在院中擦拭斩雪。夕阳将刀身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擦得很慢,从刀格到刀尖,用父亲留下的磨刀石,一下,一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成了身体的本能。
忽然听到敲门声。
赵破奴去开门,回来时表情有些古怪。他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将军,是……林大人。”
沈惊鸿的手微微一顿。磨刀石停在刀身上,压着那一段映出夕阳的刀面。
“让他进来。”
林怀瑾走进院中。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没有穿官服。面容依然清隽,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连几日没有睡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秋风吹涩了。
沈惊鸿看着他,没有说话。斩雪横在膝上,刀身上的夕阳渐渐暗下去,变成幽蓝。
林怀瑾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把斩雪刀。刀刃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弯刚从夜空里落下的新月。
“我来……是向将军告别的。”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握刀的手收紧了一分。
“殿下派我去江南办差,明日便走。”林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在水面上,“大约要两个月才能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街头小贩的叫卖声——“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声音穿透暮色,飘进院子里,又飘走了。
“两个月。”沈惊鸿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两个月。六十天。六十个没有他的京城,六十个没有他的别院,六十个不知该如何打发的日日夜夜。
“是。”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林怀瑾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信放在石桌上,推到沈惊鸿面前。
“这封信,将军等我走后再看。”
沈惊鸿没有接。他看着那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题款,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盖着一个小小的私印。不是翰林院的官印,不是林家的族徽,是一枚竹叶形状的印章。
那是林怀瑾的私印。
“为什么现在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