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吟没有问“如果碰不到怎么办”。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苏茶晚起了个大早。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她拿出阮棠吟上次留在她家的化妆包,涂了一点粉底,画了一点腮红,涂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她没有想打扮得多好看,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许昀在车站等她。三个人碰了面,坐上了去石桥镇的班车。石桥镇比临溪镇还远,坐车要两个多小时。苏茶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阮棠吟坐在她旁边,许昀坐在过道另一边。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山路,从山路变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小镇。
石桥镇很小。比临溪镇小,比她想象的要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有些开了店铺,有些就是普通住家。街上人不多,空气里有股灰尘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的山很近,近到好像走几步就能走到山脚下。
苏茶晚走在那条主街上,看着两边的房子。她不知道林觉的家是哪一栋,不知道他小时候在哪条巷子里跑过,不知道他在哪棵树上爬过,不知道他在哪个小卖部门口站过。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走在这条街上,觉得离他很近。不是那种手机屏幕上的近,是那种脚踩在同一片土地上的近。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看每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人,看每一个站在路边说话的人,看每一个骑着电动车经过的人。她的心跳得很快,每看到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她的心就会提起来,然后又落下去。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走了很久,都没有碰到他。
苏茶晚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块冰,冰慢慢地化,但她感觉不到水,只感觉到冷。她走在那条陌生的街上,阳光打在她身上,但她不觉得暖。
许昀提议先去吃饭。三个人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苏茶晚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吃了一些。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她没有配文,什么都没有写,就发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他看到,也许在等他给她发一条消息,也许什么都不等。她只是发了。
吃完饭,许昀说想去超市买点东西。三个人又去了镇上唯一的那家超市。苏茶晚走在货架之间,看着那些零食、饮料、日用品,脑子里空空的。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她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不是看消息,是看定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定位,也许是想知道自己在哪,也许是想知道他在哪。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着,那个蓝色的小点代表她自己,一动不动的,停在超市的位置。
她忽然看到另一个点。不是她的,是林觉的。
他离她很近。
苏茶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点,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她的手指在发抖,手心出了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跑出去,又想躲起来。她想看到他,又怕看到他。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听不见。
阮棠吟和许昀同时看向她。阮棠吟正要说什么,许昀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朝超市门口扬了扬下巴。
超市门口站着两个人。
林觉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拖鞋。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好像在找什么人。岑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还是那副眉眼有点凶的样子,手里拿着一瓶水。
苏茶晚站在货架后面,看着林觉。他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刘海垂下来快要盖住眼睛了。他没有往超市里面看,站在门口,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谁都没有开口。
苏茶晚没有走出去,林觉也没有走进来。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个在货架后面,一个在超市门口,中间隔着几排货架,隔着几个挑东西的顾客,隔着好几天没有说话的沉默。
最后还是许昀先动了。她拉着苏茶晚的手,把她从货架后面拽出来,往超市门口走。苏茶晚被她拽着,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她的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许是怕自己看到他的那一刻又会哭出来。
阮棠吟走在前面,推开超市的门。苏茶晚跟着走了出去。
阳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林觉。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脸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没有穿那双帆布鞋,穿着一双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
苏茶晚看着他,他也看着苏茶晚。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阮棠吟、许昀、岑舟三个人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风吹过来,把苏茶晚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林觉也没有伸手。
过了好一会儿,岑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里听得很清楚:“苏茶晚,林觉有话跟你说。”
苏茶晚看了林觉一眼。林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嘴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苏茶晚也低下了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低着头,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小孩,等着对方先开口。但谁都不肯先开口。
旁边三个人急得不行。许昀拉了拉阮棠吟的袖子,阮棠吟冲岑舟使了个眼色。岑舟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觉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树。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岑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过身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
林觉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拉住了岑舟的衣服。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苏茶晚差点没看到。他拉着岑舟的衣角,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走。”
岑舟站住了。他看了林觉一眼,又看了看苏茶晚,叹了口气。
“去擂茶馆吧,”岑舟说,“这附近有一家。”
擂茶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很安静。阮棠吟、许昀、岑舟三个人很有默契地坐在了外面的桌子,把最里面那个小隔间留给了林觉和苏茶晚。苏茶晚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林觉坐在她对面。桌上放着一壶擂茶,碧绿的,冒着热气。苏茶晚没有喝,林觉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