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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辫长生结（第2页）

按照身体生长和头发长度的异常来看，绝对不止三个月。可葬道墟里没有昼夜，没有季节，时间感是彻底混乱的。

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每一次试炼之间的间隔，似乎比最初要“长”一些，但那也可能只是痛苦的相对延长带来的错觉。

直到有一次，他在刑房承受“岁月枯荣”之刑时，听到两个守卫极其短暂的交谈。

那是一种将受刑者的感官投入虚幻的时间长河，让其经历加速的衰老、疾病、腐朽，最终在极致的衰败和孤独中“死亡”的刑罚。

萧云凛被浸泡在一种粘稠的、散发着霉味的绿色液体里，意识被强行抽离，投入无数破碎而扭曲的时光片段。他看到自己在荒原上独行，从少年到青年，到中年，到暮年，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最终倒在风雪中，被大雪掩埋。

他看到城池兴起又覆灭，王朝更迭，沧海桑田。他看到熟悉的面孔——爹娘、望舒、谢天然——在他虚幻的生命里出现，又老去，又消失，只留他一人，在无尽的时间里漂泊。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漫长的、虚假的时光洪流彻底冲散时，一点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热度从手腕传来。太阳印记！它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虚幻的时间乱流中，为他标定出真实的“自我”。

他猛地从那无边的衰老幻象中挣脱出一线清明，感官短暂地回归现实，恰好捕捉到刑房门口，两个守卫低语的字句：“……这批‘药材’成熟得比预想慢……外头才过一季，里头都快耗死三成了……”

“急什么……‘墟时’流转本就慢……外头一年，里头怕是二三十年都有了……总有几个能熬到‘入药’的火候……”

外头一年，里头二三十年？

萧云凛的心猛地一沉。他还想再听，可那绿色的液体再次淹没他的口鼻，恐怖的衰老幻象如潮水般重新将他吞噬，那点清明瞬间被击得粉碎。

刑罚结束，他被像死狗一样拖回囚笼时，那两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墟时……时间流速不同……外面一年，里面二三十年……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葬道墟里的时间流逝速度，真的比外界慢上二三十倍……那他在里面感觉度过了三个月，外面可能才过去了……三四天？甚至更短？

不，不对。他身体的生长，头发的长度，还有那种浸入骨髓的、仿佛已经熬过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和沧桑感……绝不仅仅是三四天能造成的。

守卫说的“外头一年，里头二三十年”，可能是指一个平均比例，或者某种规律。

又或者，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药材”，承受的时间流速也不同？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纠缠着他的大脑。他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岩壁缝隙里，那株他“教”过的痛语兰上。

小花依旧是透明的，在幽绿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乳白色光泽，似乎感知到他的注视，轻轻摇曳了一下。

如果时间真的不同步……

爹娘发现他失踪，才过去了几天？他们一定急疯了吧？可他们再怎么找，线索也只会停留在几天前。他们怎么会想到，他们寻找的儿子，正在一个时间缓慢流淌的地狱里，日复一日地经历着生死的折磨，已经“度过”了漫长的、足以让孩童身形抽条、长发及腰的时光？

望舒呢？她在仙府还好吗？几天时间，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打坐，一次基础的功课练习。她会不会已经有点忘记哥哥的样子了？毕竟，对她而言，哥哥才离开了几天而已。

谢天然……他回来了吗？发现自己不见了，会着急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荒诞、恐惧和深深孤独的情绪，攥紧了萧云凛的心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出了时间的河流，困在了一个缓慢旋转的、绝望的泥沼里。

外面的人依旧按照正常的速度生活、成长、老去，而他却被冻结在这里，在痛苦中“加速”经历着时间的冲刷，却又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可能在这里“度过”十年，百年，甚至更久，久到外面世界早已物是人非，爹娘老去，望舒长大成人，谢天然……或许已经忘了他。

而他却可能因为时间流速的不同，在离开这里时，依旧保持着相对年轻的状态，面对着一个已然陌生的、没有了他位置的世界。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葬道墟里最阴冷的刑罚还要刺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脑后。指尖触碰到那两条细紧的、藏在浓密披发下的长生辫。布条粗糙，发辫紧实，是青姨冰凉的手指留下的、真实的触感。

平安长大，长长久久。

在这错乱的时间里，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这细小的发辫，仿佛成了连接“过去”与“可能存在的未来”的唯一实体，成了他尚未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的证明。

他不再是那个五岁的、需要爹娘庇护的萧云凛。漫长的、浓缩的折磨时光，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眼神，他的沉默，他战斗时那种冰冷的、精准的狠厉，还有这及腰的长发和隐藏的长生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时间在这里，以另一种残酷的方式，塑造着他。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度过”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带着石叔的骨灰，带着青姨编的长生辫，带着手腕上那个沉默的太阳印记，活下去。

直到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直到他走出这片时间的泥沼，重新踏入那条属于“萧云凛”的、正常流淌的时间之河。

无论那时，河的对岸，是否还有人等待。

他闭了闭眼，将脸埋进膝盖。浓黑如夜的长发滑落下来，像一道沉默的帷幕，将他与这片永恒的、缓慢燃烧着绝望的地狱，短暂地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