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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辫长生结(第1页)

时间在葬道墟里,是一条黏稠而缓慢的、散发着腐臭的河。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幽暗的、被岩壁上发光石头映照出的惨绿光芒。

饥饿、疼痛、恐惧,以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降临的、毫无规律的试炼,是这里唯一的计时器。一次试炼过去,便算是“一天”。

然而这“一天”的长短,全凭那些戴着惨白面具的守卫心情决定,有时漫长如年,有时短促如呼吸。

萧云凛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三天?十天?还是一个月?记忆里那些属于“外面”的鲜活画面——春日阳光下的勿忘我,朵朵金色的眼睛,望舒软软的脸颊,爹娘温柔的笑容——都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而肮脏的毛玻璃,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只有手腕内侧那个太阳印记,在每一次濒死或剧痛时微微发烫,固执地提醒着他:你是萧云凛,不是乙三二。

他的身体在缓慢地、违背常理地生长。葬道墟恶劣到极致的环境,日复一日的生死搏杀和酷刑折磨,非但没有摧毁他,反而像是最残酷的锻炉,以痛苦为锤,以绝望为火,淬炼着他这具被“太阳印记”改造过的躯体。他变得更高,更瘦,曾经圆润的孩童轮廓被硬朗的线条取代,锁骨和肋骨的形状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唯有那双眼睛,在大部分时候依旧保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只有在杀戮或承受极致痛苦时,才会骤然燃起冰冷的、金色的火焰。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头发。

被抓进来时,他还是孩童的短发,只到耳际。可在这里,没有修剪,没有打理,那些墨色的发丝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

仅仅过了三个月——如果以试炼的次数和身体饥饿的周期来估算的话——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

墨色浓稠如夜,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黯的光泽。发质极好,顺滑如缎,即使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也少有打结,只是不可避免地沾满了灰尘、血污和不知名的黏腻之物。

它们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无声地滑落,有时会遮住他苍白瘦削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青姨第一次注意到他头发的异常长度时,愣了很久。那时萧云凛刚结束一场与“蚀心魔”的幻境试炼,靠着岩壁喘息,眼神还有些涣散。青姨挪过来,伸出枯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长得……真快。”她喃喃道,声音沙哑。

萧云凛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姨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在这里,任何异常都可能招致怀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更可怕的“研究”。长长的、与年龄不符的头发,太过显眼。

第二天,当萧云凛从短暂的、充斥着噩梦的浅眠中醒来时,发现青姨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什么。仔细看,是几根细细的、不知从哪件破烂衣衫上抽出来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颜色灰扑扑的,勉强算是浅色。

“转过去。”青姨低声说。

萧云凛迟疑了一下,背过身。

冰凉粗糙的手指穿过他浓密的长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柔。青姨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用手指将他披散的长发梳理开,然后,极其熟练地,分出一小缕,从头顶侧方开始,编了起来。

她的手指很灵巧,尽管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但编辫子的动作却异常流畅,仿佛这个动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在无数个被遗忘的、或许也曾有过阳光的日子里,重复过千遍万遍。

萧云凛僵硬地坐着,感受着发丝被轻轻拉扯的细微触感,感受着那双冰冷的手偶尔划过他颈后的皮肤。一种陌生而遥远的暖意,伴随着尖锐的酸楚,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曾这样坐在他身后,用带着兰草香气的梳子,为他梳理柔软的短发,一边梳,一边哼着轻柔的、他听不懂词却觉得异常安心的歌谣。

那时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娘亲月白色的衣裙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有糕点的甜香,和窗外盛放的晚香玉的气息。

“好了。”青姨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拉回。

萧云凛伸手摸了摸脑后。

他的长发被分成了两部分。绝大部分依旧披散着,只是被理顺了。而在头顶两侧,各编了一条极细、极紧的辫子,从鬓角开始,贴着发际线,一路向后,在脑后靠近脖颈的位置汇合,被一根灰布条松松地系住,然后又任由发尾散开,混入披散的长发中。

那两条辫子细得只有小指粗细,编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隐藏在浓密的披发之下,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叫‘长生辫’。”青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我家乡那边的说法。给家里的孩子编上,盼着他们能平安长大,活得长长久久。”她顿了顿,补充道,“藏在里面,不显眼。也能……让头发利落些,试炼时少些妨碍。”

长生辫。

平安长大,长长久久。

在这朝不保夕、每一刻都可能死去的葬道墟里,这两个词听起来是如此荒谬,如此奢侈,又如此……让人想哭。

萧云凛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双手,许久,才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谢谢。”

青姨没应声,只是默默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重新蜷缩起来,将自己瘦削的身体抱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但萧云凛看见,她那双总是盛满疲惫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从那天起,萧云凛便一直留着那两条细长的长生辫。青姨每隔一段时间,会趁守卫不注意,或者试炼间歇相对平静的时候,示意他转身,为他重新梳理,将新长出的碎发编进去,将松散的辫子收紧。

那两条灰扑扑的布条,也一直系着,从最初的浅灰,慢慢被血污、灰尘浸染,变成了更深的、接近黑褐的颜色,几乎与发色融为一体。

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无声的、小小的仪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整理,这一下下轻柔的梳理,仿佛成了连接“人”与“人”之间,最后的一点温暖,是对抗这片吞噬一切的虚无的、微弱却执拗的锚点。

萧云凛的头发还在长。三个月,长及腰间。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待多久,这头发又会长到多长。有时在试炼的间隙,他会无意识地抓起一缕垂到胸前的发丝,看着那浓黑如墨的颜色,感受着指尖冰凉的顺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外面……过去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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