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断山和月聆音是三天后的黄昏回到青阳城的。
九宸会开得并不顺利。
东洲几大势力之间暗流涌动,为几处新发现的灵矿和上古遗迹的归属权争得不可开交。萧断山代表萧家,月聆音代表月家,周旋其中,身心俱疲。好不容易会期结束,两人归心似箭,连沿途几个交好世家的邀约都婉拒了,日夜兼程往回赶。
马车驶入青阳城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峦,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街道两旁,店铺开始掌灯,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透着一种寻常的、令人心安的暖意。空气中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还有孩童归家的嬉闹声,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萧断山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心悸,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悄缠上了心脏,越收越紧。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月聆音正靠在他肩上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容恬静。他不忍打扰,只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催促车夫再快些。
马车在萧府门口停下。萧断山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去扶月聆音。月聆音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抬眼看向府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安静了。
平日里,他们归来,管家萧福必定会带着一众仆从在门口恭迎,小厮会飞奔进去通报,整个府邸都会因为主人的回归而忙碌起来。
可今日,门口只有两个当值的护卫,见了他们,慌忙行礼,眼神却有些闪烁。
“老爷,夫人,您们回来了。”萧福从门内匆匆迎出,脸色有些发白,额上甚至沁出了细汗。
“福伯,家里可好?”月聆音温声问,目光却敏锐地扫过萧福不自然的神色,又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庭院。
萧福嘴唇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夫人……老奴有罪!老奴没看好家,没护好小少爷啊!”
“凛儿?”萧断山心里猛地一沉,那股不安瞬间化为冰冷的恐惧,“凛儿怎么了?!”
“小少爷……小少爷他……”萧福老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三日前,夜里……不见了!”
“不见了?”月聆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却带上了一丝颤音,“什么叫不见了?说清楚!”
萧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将那晚的情形说了。黑衣人如何如鬼魅般潜入,如何不惊动护卫直接进入小少爷房间,如何带着昏迷的小少爷穿墙而出,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如何搜寻全城,如何发动所有关系暗查,却一无所获,仿佛小少爷人间蒸发了一般。
“我们不敢声张,怕……怕对少爷不利,只能等老爷夫人回来做主……”萧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萧断山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夕阳的血色落在他脸上,将他惯常坚毅冷峻的面容映得一片铁青。
他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愤怒、不敢置信,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慌。
他的儿子,萧家唯一的嫡子,他视若珍宝的凛儿……不见了?在他离家期间,在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府邸里,被人掳走了?
这不可能!
可萧福的样子,府中压抑死寂的气氛,还有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小小身影跑出来迎接他的西厢房……一切都在残忍地告诉他,这是真的。
“断山……”月聆音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她脸色惨白,比身上的月白衣裙还要白上三分,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丈夫的胳膊寻求支撑,可手指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月华的美眸,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所有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萧断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挣扎。
他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恐慌和暴怒中抽离出一丝理智。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他是萧家家主,是凛儿的父亲,他必须冷静,必须找到儿子!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时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
“亥时三刻左右。”萧福哽咽道,“守夜的护卫听到小少爷房里有极轻微的动静,赶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窗门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黑衣人什么特征?功法路数可看得出?”
“都穿着黑衣,戴着……没有脸的白面具。”萧福努力回忆,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他们……他们好像能穿墙,不是用遁术,就是直接……从墙上‘渗’进来。身上的气息……很冷,很邪,不像是咱们东洲常见的路数。”
无脸白面具,穿墙,阴邪气息……
萧断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莫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月聆音猛地看向他,眼中重新聚起一点光,那光是冰冷的,锐利的,像出鞘的剑锋。
“只有他们。”萧断山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觊觎我萧家传承,又与魔道牵扯不清,有胆量、也有能力在我萧府来去无踪的,只有莫家!尤其是……那个分支!”
他说的,是莫家一个近年来行事愈发诡秘嚣张的分支,家主莫耶凌,据说与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往来密切。
萧家与莫家本家关系尚可,但与这个分支,因几处产业和资源的争夺,早已势同水火。萧断山曾多次察觉对方不怀好意的窥探,只是碍于大局,没有彻底撕破脸。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对他的儿子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