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故人逝别念旧缘（第1页）

石叔死在一个雨天。

葬道墟里本没有季节，没有昼夜，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粘稠的、散发着腐臭的黑暗。可那天，试炼之地的穹顶上，那些镶嵌在岩层深处的、用以模拟天象的阵法，罕见地启动了。

先是细微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从极高极远的黑暗中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无数细针落在琉璃瓦上。渐渐地，声音大了，连成一片，哗哗作响，充斥了整个空间。

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水滴从穹顶的缝隙中渗漏下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后来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将试炼之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凄冷的水汽里。

这是“雨刑”的前兆。

萧云凛站在试炼之地的边缘，和其他药人一起，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瑟瑟发抖的鹌鹑。雨水冰冷刺骨，顺着破烂的衣衫渗进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他抱紧双臂，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腕上的太阳印记在潮湿阴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黯淡，只余一丝微弱的暖意，固执地对抗着彻骨的寒。

守卫们穿着防水的黑色油布斗笠，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分散在四周。他们惨白的面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冰冷地注视着场中，等待着“表演”开始。

今天被选中的，是石叔。

当血痕面具念出“丁四一”这个编号时，萧云凛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朝石叔的方向看去。那个总是蜷缩在角落的老者，此刻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打在他花白凌乱的头发上，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混着眼角堆积的污垢，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泥痕。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因长期浸泡在血水脓液中而肿胀溃烂的脚，一步，一步，蹒跚地走进了试炼之地的中央。

场地中央已经变了模样。平坦的岩石地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深不见底，里面隐约可见惨白的骨骸、扭曲的魂魄、还有无数双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漩涡的边缘，黑色的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其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和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那是“弱水”，传说中连羽毛都无法浮起、能够消融万物、腐蚀魂魄的至阴之水。

“雨刑”的内容很简单：在弱水漩涡中，坚持一炷香的时间。

坚持，意味着要用肉身和魂魄，硬抗弱水的侵蚀。那不只是□□的痛苦，更是对生命本源、对存在意志最直接、最残酷的消磨。

进去的人，大多撑不过半柱香，就会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被弱水彻底溶解，魂飞魄散，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石叔站在漩涡边缘，佝偻的背影在磅礴的黑雨和幽暗的漩涡背景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雨水将他本就单薄的破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瘦骨嶙峋、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躯体。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药人们聚集的方向，在萧云凛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疲惫。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深渊，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噗通——”

很轻的一声响，几乎被雨声和漩涡的轰鸣淹没。石叔的身影瞬间被浓稠如墨的弱水吞没，消失不见。

时间开始流逝。

一息，两息，三息……

场中死一般寂静，只有雨声、水声，还有药人们压抑的、粗重的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漩涡，盯着石叔消失的地方。

萧云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弱水漩涡剧烈地翻腾起来。

黑色的水花不时溅起，在空中化作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尖啸，又迅速消散。漩涡中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奋力挣扎，却又被无数双水凝聚的鬼手拖拽、撕扯、侵蚀。

那不是□□的挣扎，是灵魂在湮灭边缘的、最后的痉挛。

半柱香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忽然，漩涡猛地一震，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光芒，从漩涡中心一闪而逝。那是灵魂即将彻底溃散前的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