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三月十三。
紫宸殿的晨钟响了第三遍,陆砚之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帐子外头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窗纸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亮白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蹭到锦缎上残留的沉水香气息——那是萧怀辞的披风,昨夜被他抢来当了枕巾。
香气淡淡的,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却让他心口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王爷……”他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猫叫。
没人应。他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宫里,不是在王府。这两天皇帝给他下了命令,不许他一直睡在王府,每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要回宫里睡。
陆砚之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他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跳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远处隐约能看见摄政王府的飞檐,像一只沉默的鸟,栖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关上窗,跑回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画什么?
他突然不知道了……
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陆砚之盯着还一笔未落的画纸,忽然发现自己在想别的事——想王爷背着他爬十八盘时的心跳,想王爷在碧霞祠跪下时翕动的唇角,想王爷下巴抵在他发顶说“有你在便是回家”时的声音。
“啪”的一声,笔杆掉在案上,滚了两圈,停在《卢沟晓月图》的卷轴边。
陆砚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无措的面对着,自己少见的空白时刻。
他猛地站起来,在殿里转了两圈,像只被困住的兽。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按住心口,却按不住那股乱窜的热流,从胸口涌到脖颈,从脖颈烧到耳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听不懂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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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进来时,便见陆砚之瘫在美人榻上,手里攥着一支没蘸墨的笔,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案上的宣纸铺了一地,有的画了一半的山,有的只勾了几笔水,还有的干脆是一团乱墨——全是废稿。
“朕的紫宸殿待诏,”萧珩搁下折子,在他榻边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魂。"
陆砚之眨了眨眼,焦距慢慢聚拢,看见是萧珩,又蔫了回去:“陛下……”
“病了?”萧珩皱眉,伸手探他额头,“不烫。那怎么一副被霜打了的模样?”
“没病……”陆砚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萧珩挑眉。陆砚之是画痴,更是天才,自小就展现了极高的绘画天赋,作画从来都是一气呵成、自然洒脱,何时有过画不出来的时刻?
“嗯。”陆砚之的声音更闷了,像是从枕头里透出来的,“脑子里……全是别的。”
“别的?”
陆砚之不说话了,耳尖却悄悄红了,从瓷白的肤色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常那种对陆砚之满是宠溺的笑,是一种了然的、带着点“终于轮到这一天”的无奈、欣慰与祝福。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陆砚之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老父亲”般的沧桑:“砚之啊,朕问你——”
“嗯?”
“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满脑子都是皇叔?”
陆砚之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震惊,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我才没有——”
“画不下笔,”萧珩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抚不成曲,心跳快,睡不着,看见什么都想起他,看不见他更想——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