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恳切道,如同慈爱的老者。
诸葛亮对祂此番语重心长的嘱咐感到奇怪,这像是一种警示。这预设了他会感到迷茫的境况,燧人氏知道某种真相,这真相在祂看来足以打破他的自我认知。祂的态度坦诚得出乎他的意料,是懿对祂说了什么,还是祂本身的选择呢?
面对燧人氏这份亲近,诸葛亮再次提问时,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绝对的不变,意味着您讲的一切对您而言都是既定的事实吗?我有很多问题想向您请教,我想知道我能得到怎样的答案?我是怎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只有我抵达了这里?据我所知,承载您的天书碎片由一个家族保护,是他们的后裔告诉了我○○○是一个名字,为此他们一族累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这次的等待非常长,在漫长的沉默中,诸葛亮以那个消失的火字为中心,摸遍了半径一米的墙内出现的文字,心中有了更多的揣测。如果这个山洞是燧人氏之死的显化,那么这些有意义的文字究竟是什么的痕迹,而那明显还有一段距离的甬道又意味着什么呢,这很有可能是关键。
黑暗中,他的思维依旧活跃。
不知过了多久,燧人氏终于说话了,他这次的言辞中几乎没有情绪,只是平淡的陈述:“第一个问题,是的,我已死去,一切均是已知,所有谎言都是创造,不在我的能力范畴内,但这不意味着我之所言即是真理。”
“第二个问题,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因为我仍有遗愿。司马懿拒绝了我,但他允许我在他毁掉所有之前向每一个抵达这里的人传道。”
“第三个问题,我不知道,也许你能找到答案。”
“第四个问题,这和第三个问题一样,属于我的身后事,我不知道。”
这些回答划出了一条十分清晰的生死线,哪怕燧人氏的状态多像一个活人,过去与现在清楚地标明他只是一道回响,来自太古的回响。诸葛亮大概明白芽芽和怀为什么说这是太古的乐章了,它是一种应然,用以确认己身在天地间合宜的位置。
诸葛亮推测遗愿是延续人类文明,毕竟燧人氏并没有看到胜利的方式,懿的记忆一定也彰显了现在的时代神明均已退隐。以燧人氏的视角,延续人类文明不会是一劳永逸的事,祂想找人继承衣钵也是情理之中。懿拒绝燧人氏的理由,他的推测虽不清晰,也有轮廓,只是懿愿意让燧人氏“传道”,这很奇怪。
此时诸葛亮的心情还算轻快,一切尚在可理解范围内,抽丝剥茧的乐趣让他在黑暗中也得以保持理智,斟酌片刻,他问道:“以您之意,先前的取火故事是文明之初,人类之火,他们是燧人氏,所以您获名燧人氏。那么您的工作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在问神代的核心。诸葛亮清楚,取火之于人类为启明,既然这些推动演化的先人被称为燧人氏,那么这位燧人氏对于延续人类文明定然也起了非常重要的开头作用。
燧人氏的回复非常流畅,宛如在之前的沉默中便准备好了。
“把人比作火,作为自然演化的生物,取火之人就是从自然演化一环掌握了创造人类方法的人。我是取火之人,我是最开始解读云篆仪的人,提出从历史中取出基因碎片制造人类。”
什么——燧人氏不会撒谎,也不至于糊涂到弄错这种事。取火之人……超智慧体原先便是人类,所以祂们会延续人类文明只是因自身的存在需求,而现在的人类,并非自然演化的生物。这……究竟如何做到的。这个类比过于贴切,他立刻便理解了,更深知背后潜藏着何种深渊。诸葛亮的手不自觉间扣紧刻痕。
“这一切,要从很久以前讲起。我们的故土有着繁荣的人类文明,不同的地域孕育了不同文明,可故土毁灭后,像我等这样能逃离故土之人少之又少,为了能穿越宇宙,我们改造自身,以至失去了繁衍的能力。”
……延续的人类文明,是超智慧体的文明,没有人类这个载体,文明没法传承,所以超智慧体们会首先考虑造人。他一时间思绪万千,能理解,却也无法理解。
“我们决心证明人类这个物种有存在的价值,我们无法接受人类文明就如此湮灭。我们在方舟上做了许多研究,无论是整理保存遗产,还是造人项目的开展。受限于宇宙环境,都是徒劳。”
宇宙……王者大陆还没有研究星球之外,还没能突破天空。他所渴求的知识根源,似乎更遥远了。
“直到我们抵达王者大陆,收录文明结晶的云篆仪在这个星球上发生了突变。不同的环境,新型的能量让我们看到新的可能,漫长的时间和累计的文明遗产成为巨量的动力,我们的进度明显提速。”
燧人氏的语调平淡,像是在讲与自身无关的故事,他的声量从未变化。
“魔道。与我们故土所崇尚的科技完全不同的驱动力,下限与上限差距极大,有的只是戏法,有的则是真正的奇迹,比如我们因此突破了生命密码。我研究出通过云篆仪将记忆转录为实体的办法,从文明基因中提取了人类的共性转写出真实的基因链。”
魔道……是元素力?那魔道就不是超智慧体天生的能力。祂们后天才学会,这是适应环境的结果。超智慧体拥有将智慧、行动力、创造力转化为成果的能力——这正是人类的存在方式。在已知物种中,只有人类具备这种认识行为模式。祂们……果然是人类啊。
可是,将记忆转录为实体,这种凭空创造的能力……燧人氏之前讲过集体记忆,难道说——诸葛亮再次描摹起岩壁上的刻痕。
“我的同事女娲根据这个基因链培育出完整的人类,一开始只是昙花一现,活不过三天,经过无数实验,寿命已不成问题,与魔道的结合也颇有成效,女娲甚至掌握了点灵智的办法。”
神明创造人类……诸葛亮深切体会到之前那个画面的用意。如果是这样,元流兄妹又是何种存在?云篆仪是来到王者大陆后突变的,难道说星球真的拥有自己的意志,祂也在学习造人的方法……王者大陆认可了人类这个物种?!如果人类是外来物种,身为星球上另一个有灵智的物种,魔种才是原住民吗。
“我无从得知祂们后来的进展。我在转写工作中迷失,被云篆仪侵蚀,逆向同化,沦为记忆,成为不变,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死亡。”
被云篆仪同化,这是懿现在做的事。仲达曾提过“流”含有星球意志,或许能生死人肉白骨,而云篆仪的变化是因星球这个特殊环境,导致这种变化的到底是元素力还是“流”,抑或者其他尚且不明的东西?总之,现在可以确定懿和燧人氏的联系是因为他们都与云篆仪同化,只是一个主动,一个被动,这种情况也许可以相互参考。
“这个进程缓慢而不可逆,但我不后悔为延续人类文明贡献一切。”
……不可逆?那么代价呢?只要延续,因此造成的代价便不值一提吗?
“懿他最后会和你一样吗?”
诸葛亮的语气凌厉得可怕,他扣着刻痕的手被粗粝的岩壁磨穿,鲜红洇湿手套糊进那条蜿蜒的弧线中。他的心情逐渐沉重,真相比想象中复杂。
“他主动选择和云篆仪同化,如果是还没被完全同化的我或许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可已经在局中的我,无法给你一个可靠的答案,我已经没有创造未来的能力了。”
原来如此。燧人氏的不变是这个意思。如同橱窗上的贴花,祂的一切都被固定了,没有延展的可能性。对燧人氏而言,没有创造力的祂已经不是自己珍视的人类了,所以祂的态度才如此无谓。太矛盾了,既重视站在这里的他的想法,又将更多的人抽象成人类文明的概念。
“您是怎么转写基因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