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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到十七(第6页)

“自己走回来的。”苏婆婆说,“天亮前,巷口就有人看见你。你走得很稳,就是眼睛一直看着地。叫你,你没应。”

“有人跟着我?”

“没有。”苏婆婆停下手里的火钳,“所以我才怕。”

欧阳既明没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苏婆婆把火一点点拨起来。锅里的粥开始滚,白汽一股股往上冒。

“苏婆婆,十七这个数,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

苏婆婆没马上答。她把火压小,又往锅里添了点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人这一生,有十六步能回头。第十七步,就不叫步了。”

“叫什么?”

“叫‘过’。”苏婆婆说,“过了这一步,人就不能再当自己是从前那个人了。”

欧阳既明没有追问。他当然懂这句话。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昨夜那一步,是迈过去了,还是停在了第十七步上。他低头看虎口。那道红痕还在,极淡,像一根极细的旧线,从皮肉底下慢慢往外渗。

苏婆婆盛了碗粥,放在他手里。他接过来,慢慢吃。粥很稀,里面放了几片姜,辣而热。他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昨夜看见那两盏灯了。”

“是灯看见你。”苏婆婆说,“不是你看灯。”

欧阳既明点头:“我知道。”

苏婆婆把锅盖掀开一点,又合上。她背对着他说:“灯草巷的灯,几十年没点过。昨晚一点,就点成了对子。一盏照头,一盏照尾。中间那条路,不是给活人走的。你能出来,已经不容易。”

“可我还是走回来了。”欧阳既明说。

“回来是回来,人还回没回来,你自己知道。”苏婆婆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外头的天已经快黑透了。她看了一会儿,说:“明哥儿,你昨晚回来时,脚后跟没沾地。”

欧阳既明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跟很干净,不像走过那么远的路。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一步步从城西走回来的。

他没再说话。把粥喝完,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院中,他忽然听见井边有声音。极轻,像水珠从井沿上滚下去,一滴,两滴。他走过去。井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极细极新的水痕,像谁刚从井里出来,又走了。

他蹲下,伸手去碰。水痕已经半干,却还凉得厉害。那股凉意从指尖一直蹿到后颈,像被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

他站起来,退回屋中。门没关。他知道,从今晚起,不能再一个人坐在门外太久。

天全黑之后,乔木来了。

乔木没有敲门。他站在院门外,只说了一句:“出来。我在巷口等你。”

欧阳既明披了件外衫,走了出去。乔木靠在那棵老槐下,脸上带着夜里看不出的倦色。他见欧阳既明出来,也不看他,只朝西边抬了抬下巴。

“灯草巷的灯,已经被人摘了。”乔木说,“只留下灯座。我上去看过。灯芯是新的。油是满的。昨晚烧的,不是油。是别的。”

“是什么?”欧阳既明问。

“是你的影子。”乔木说。

欧阳既明没动。

“你昨晚走进去,那两盏灯照的,不是路。是你留在地上的影。从巷口到巷尾,一路照,一路烧。你看见满地白,其实不是光。是你自己的影子被点着了,照得发亮。”

“所以苏婆婆说,我脚后跟没沾地。”欧阳既明说。

“对。”乔木说,“影没烧完,人就轻。等全烧完了,你也就不在灯草巷了。会被留在那条白路上,再也回不来。”

欧阳既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自己脚下。天太黑,看不见影。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还在。只是比从前淡了一些。

“有什么办法补回来?”他问。

“有。”乔木说,“用最重的东西,把你自己重新压回地上。越重越好。压到鞋底重新沾泥,影才会回来。”

“最重的东西是什么?”欧阳既明问。

“不是东西。”乔木说,“是你不敢碰的那段旧事。你把它从井里提上来。提一次,人就重一次。重到能落地,你就还是欧阳既明。提不上来,你就只能借着别人的灯,走夜路。”

欧阳既明没再问。他抬头看半风巷的天。天上没有星,也没有月。像一块被人泼了淡墨的旧布。

“你今晚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他说。

乔木点头:“我师父又托梦了。他说,你昨晚走过灯草巷,不该一个人走。上官无咎没有进去,可他在巷尾站了一夜。你烧影子的时候,他就在看。看哪一段烧得最慢。最慢的那段,就是你最不敢放下的东西。”

“他看出什么了?”欧阳既明问。

“我不知道。”乔木说,“我师父只说,他走的时候,在地上放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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