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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到十七(第7页)

“什么东西?”

“一片桑叶。”乔木从袖中取出一片极小的桑叶,“和上回给你的一样。只是这次,叶子是烧过的。叶尖已经成灰,可叶脉还没断。”

欧阳既明接过来。那叶子极轻,像一碰就要碎。叶尖果然焦黑,只剩半片。叶脉却还连着,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骨架。

“他说,你若还想走,就沿着这叶脉走。”乔木说,“叶尖在哪儿,哪儿就是灯草巷的入口。”

“我若不走呢?”欧阳既明问。

“那这叶子就白烧了。”乔木说,“你影子缺的那段,也会自己回来。但不是你的了。”

欧阳既明把叶子收好。他抬头,朝西边望了一眼。西边已经全黑了。像有一层极薄的灰,把整个城西都轻轻盖住。

“我明早去。”他说。

乔木点点头,转身走了。欧阳既明站在老槐下,许久没动。直到夜风把叶上的灰吹起来一点,他才慢慢回了院。

这一夜,他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欧阳先生留下的第三本手记又翻出来。缺页还在。他盯着那个缺口,像看一道很远很旧的伤。然后他取出一截极细极短的红线,把乔木带来的半片桑叶,和那枚铁钉,轻轻缠在一处。

红线缠到第三圈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虎口不疼了。

那道红痕,正一点点变浅。

他没有松开。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好了。

是有东西,从井底爬出来,替他按住了那道口子。

第二日天刚亮,欧阳既明出了门。

他没有去东巷买饼,也没有去平波桥。他沿着半风巷,一路往西。经过苏婆婆家时,苏婆婆已经坐在门口。她没拦,只把一碗水放在门槛上。欧阳既明没喝。他知道,这碗水不是给他止渴的。是给他路上喝的。若他还能回来,再喝不迟。

灯草巷口的旧茶摊已经支起来了。摊主看见他,没敢招呼。欧阳既明走到巷口,站住。

那两盏灯已经不在了。灯座还在。木杆顶端空空的,被晨光照得发白。他走进去。巷子很深,脚下的青石板还是凉的。他一步一步走,不看墙,不看天。只数着步子。

数到十七时,他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昨晚他影子断掉的地方。

地上什么也没有。

可他低头看,却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这里开始,比别处淡了一截。

像真有一小段,被留在了这条白路上。

他蹲下,把手按在青石板上。掌下极凉。那凉意和昨夜井边的水痕一样,慢慢往骨头里钻。

“我来了。”他低声说,“就在这儿。你知道。”

没有人应。

可他知道,从这一秒起,他不再只是来找影子的人。

他是在叫另一个人出来。

天光慢慢照进灯草巷。他站起来,影子和人一起被晨光拉长。他低头看,那截淡掉的部分,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了。可他自己知道,它还缺着。

就像那本旧日记里,永远缺着的那一页。

欧阳既明走出灯草巷时,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上官无咎不在里面。可上官无咎一定就在某个高处,看着他,一步一步,把缺了的影子,又走回来了半寸。

而剩下的半寸,得用更重的东西,才换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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