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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到十七(第5页)

天快亮时,乔木先走了。沈青瘫坐在楼梯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欧阳既明仍坐在书台前。他低头,看见自己一直握着的茶杯里,浮着一片极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茶叶。

是一小片纸。

他捞起来。纸已经软了,上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一个字:

“等。”

欧阳既明看着那个字,慢慢把它折好,放进袖中。

他知道,上官无咎没有走远。

他就在这座城里。在某个灯照不到的地方,很耐心,很安静地,等着他下一次从明处走出来。

这一夜之后,欧阳既明不再去西城。

他也不再去灯草巷。不去城墙根。不去城南旧渡。他甚至不再在夜里出门。天没黑就回家。把门关好。把灯点上。然后坐在桌前,看那本旧日记。

不是怕。是等。

等那些已经走到一半的东西,自己来。

他知道,上官无咎不会让他等太久。

果然,第五日傍晚,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纸极薄,封口没胶。上面只有四个字:

“西城开灯。”

欧阳既明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一燎。纸烧得极快,像早就干透了。灰烬落下来,没有烟。

他推门出去。

天已经全黑。他朝西城走去。城里很静。像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有事,早早就关了门。

走到灯草巷口时,他看见巷子里,亮着一盏灯。

极白。极稳。像有人用一截从没点过的白蜡烛,点燃了整条巷子。

他站住。

巷尾,半风巷方向,另一盏灯也亮了。

一盏在头,一盏在尾。

像两头同时落下的旧月亮。

欧阳既明没有回头。

他朝那灯,慢慢走了进去。

这一夜,城西的灯没有灭。

天亮后,有人去灯草巷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两盏旧灯,挂在巷头和巷尾,里面的油早已干透。可灯芯,却是温的。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欧阳既明在巷子里看见了什么。

只有半风巷口,苏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绕着一根极长极长的旧线。她抬头看天,像在数什么。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明哥儿,这回,你数到十七了。”

欧阳既明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半风巷的。只记得灯草巷里两盏白灯亮着,一盏在头,一盏在尾。他朝里面走,白蜡烛的光从身后追上来,铺了满地。再后来,天就黑了。再后来,天又亮了。中间那一段,像被谁轻轻抽走了。

他坐起来,头很重。窗纸上映着昏黄的夕光,院里的竹叶一点声也没有。桌上放着一碗水,还温着。有人来过。

他下床,走到门口。半风巷里极静。苏婆婆不在门口。对面的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灰,像谁在昨夜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欧阳既明站在门前,慢慢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发现,自己虎口上有道极细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不是乔木的白棉线,也不是旧红绳。是另一根更细更冷的东西。他握了握拳,没有痛,只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像这只手昨夜曾握过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回屋,径直走到苏婆婆家。苏婆婆正在灶前升火。听见他进来,也不回头,只说:“坐。锅里有粥。”

“我昨夜怎么回来的?”欧阳既明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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