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子,”周荀忍了忍,还是问,“是不是你最近招惹了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欧阳既明说,“是人。一个早就在等的人。”
周荀还想问,欧阳既明已经转身走了。
他去了清止观。
乔木回来了。他坐在殿前,正把一只极小的纸船放进水盆里。那纸船不沉,也不动。像被水面吸住了。欧阳既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昨晚看见他了。”欧阳既明说。
“不是看见。”乔木说,“是他让你看见。”
“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乔木说,“你看见他,是他想让你知道他在。可你昨晚看见的,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被他借了张脸。”
欧阳既明没说话。
乔木把纸船从水里捞起来,托在掌心。纸船已经湿透,软得不成形。他看了一会儿,说:“我师父以前说过,上官无咎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查案,不是逼人,是‘让人自己吓自己’。你心里越干净,他越能让你看见脏东西。”
“你见过他?”欧阳既明问。
“很小的时候,在观门口见过一回。”乔木说,“他和我师父下过一盘棋。下了三天。最后我师父把棋盘掀了。”
“为什么?”
“因为我师父说,他不是来下棋的。他是来看人怎么输的。”乔木把纸船放回水里,“你看,这东西也怕他。”
欧阳既明低头看水盆。那纸船软塌塌的,像要沉。
“今晚我去书场。”他说。
“我知道你会去。”乔木说,“我也去。”
两人没再说话。殿外天阴得很。老柏上一只鸟忽然叫了一声,短而尖,像被什么惊着了。又像在提醒什么。
入夜后,欧阳既明和乔木一前一后到了城南旧书场。
黎娘没拦。她只把后门留着。梨生已经被送到邻居家。沈青在楼下,把灯芯拨得极低。旧书台上的蓝布帘子被放了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欧阳既明在书台前坐下。乔木坐在门口。沈青端来一壶茶,没说话,又退到楼梯下。
夜一点点沉下去。
约莫到了后半夜,书场外头忽然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很多,极轻极密,像无数人排着队从梨枝巷外走过。没人说话。只有衣料擦过衣料的响,和一种极细极细的、像赤脚踩在湿地上的声音。
乔木按住袖口。沈青把身子往楼梯下缩了缩。
欧阳既明没动。
他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散。是停。
然后,一个极清晰极清晰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你终于肯坐在明处了。”
是上官无咎。
欧阳既明看着那扇门。
“我从来都在明处。”他说,“是你自己不肯进来。”
“我进来,这满屋子的纸,会先知道。”上官无咎说,“那些书页今晚已经翻不回去了。你还要等吗?”
“等。”欧阳既明说,“我等人,也等天亮。”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上官无咎极轻极轻地说:
“那我也等。等你知道,天亮了,有些人也不一定会走。”
这句话落下后,外头再没有声音。
脚步声又起了。极轻,极密,像来时一样,慢慢朝西边退去。
书场里,只有那壶茶,还热着。